“老夫本是书生,不懂兵事,这些日子勉强支撑,已是极限。”李纲继续道。
“李邦彦不会放过老夫,官家也不会一直容忍老夫这个‘书生掌兵’。”
“一旦老夫被贬,这些力量若落入他人之手,便是助纣为虐。”
“唯有在你手里,它们才能活,才能变成救命的船,渡这满城的百姓,渡这大宋的衣冠。”
沈知白闻言,感觉眼眶发热:“大人……”
“还有一事,”李纲走回案后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,“这是今日下午岳飞从相州送来的,他今在康王麾下任承信郎,年仅二十有三。”
李纲展开书信,上面是遒劲有力的字迹:此人虽年轻,却在上书中直言‘勤王之师非不多,然各怀观望之心,非陛下亲征,不足以鼓士气’。”
“更详述了河北地形与金军弱点,言‘若使某将兵三千,必破金军于太行之东’。”
“老夫与此人,虽素未谋面,却神交已久,这么多年来,观其言行,知其有胆有识,锋芒毕露,是可造之材,亦是……亦是这大宋未来之将星。”
他将书信郑重地放在沈知白手中:“老夫本想再助他一程,但……老夫怕是没那个机会了。”
“不是老夫身体不济,而是这朝堂,容不下老夫了。”
“如今主和派势大,李邦彦那厮,一直在谋划将老夫贬出京城。”
“一旦老夫离去,这朝堂之上,怕再无人识得这块璞玉。”
李纲看着沈知白,目光深邃:“知白,你懂兵事,识人善任,且有不为人知的远见。”
“若你日后见到此人,替老夫多照拂他一些。”
“也替老夫告诉他,老夫虽与他素未谋面,但知他是忠臣良将。”
“让他……让他替老夫,替这大宋,守住这江山。”
“他日,他若有难,你当助他;他若蒙冤,你当保他。此子,当为大宋柱石。”
沈知白接过书信,看着上面“岳飞”二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历史,在这里交汇——
李纲,这位文官出身的宰相,岳飞,这位未来的战神,通过她,在这一刻产生了联系。
“学生谨记于心。”沈知白声音哽咽,学生若见岳飞,必转告大人之言。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也会尽毕生之力助他,助他成为这撑天的柱子,不让他折于宵小之手。”
“好,好,”李纲连声说好,又从书案下的暗格里,取出一柄短剑,“这是老夫年轻时,在福建任上,当地士民所赠。”
“今日一并给你。若有一日,你到了南方,遇到老夫的旧部,出示此剑,他们便知你是老夫传人,是……是老夫选中的,大宋最后的希望。”
沈知白恭敬地接过短剑,入手冰凉,剑柄上刻着“忠义”二字。
“大人,”沈知白声音哽咽,重重跪下,“学生必不负所托。”
“这些火种,学生会用命去保。哪怕……哪怕汴京陷落了,大宋也不会亡。”
“学生会让它们,在南方重新烧起来。”
“说得好!”李纲扶起她,眼中竟有泪光闪烁,“大宋不会亡。”
“知白,你要谨记,无论将来谁坐龙椅,无论国号是什么,只要百姓还在,衣冠还在,这天下就还在。”
“去吧,不要让人看见你来过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我表面上要疏远,李邦彦那厮盯着老夫,莫要连累了你。”
沈知白将檀木盒子与岳飞的书信紧紧抱在怀中,深深一揖:“大人保重。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等着与大人重逢的那一日。”
“学生相信,大人会看到这大宋……重新站起来。”
“去吧,”李纲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老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,老夫请你饮酒,喝最好的梨花白。”
“还有……替老夫看看着,这大宋,能不能……浴火重生。”
沈知白从隐秘的侧门闪身出去,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李纲独自坐在案前,窗外夜风又起,吹动了案上的烛火,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而离开李府的沈知白,抱着那沉重的盒子,手中攥着岳飞的书信,泪水终于无声滑落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接过的不仅是兵权和机密,更是一个文官毕生的信念,和这乱世中最后的希望。
“岳飞……”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,“这一世,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在风波亭。”
巷子尽头,青黛提着灯笼等候。
看到沈知白脸上的泪痕,她没有问,只是默默地接过盒子,扶着她没入夜色。
汴京城头,更鼓敲过三更。
距离下一次围城,还有九个月;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浩劫,还有不到一年。
但此刻,在这黑暗的巷子中,一个传承已经完成,一颗火种已经悄然传递,一个未来的战神,已被纳入了这盘大棋。
***
沈府后院的练武场上,一道玄色身影在晨曦中翩若惊鸿。
青黛手中长剑如灵蛇出洞,招招凌厉,剑光带起的风声将地上的残雪卷起,在空中划出细碎的银白弧线。
她的剑法与平日里那个温婉安静的侍女形象截然不同——
快、准、狠,每一剑都直取要害,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。
沈知白站在场边,身上披着一件狐裘披风,手中捧着一盏热茶。
她看着青黛练剑,目光中带着几分赞叹,也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姑娘,该您了。”
青黛收剑入鞘,走到沈知白面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沈知白摇了摇头,笑道:“我的三脚猫功夫,就不在你面前献丑了。”
“就方才你那一式‘回风拂柳’,我都练了快半月了,还是不得其要领。”
“姑娘的根基尚浅,不宜急于求成。”青黛接过沈知白手中的茶杯,轻声道。
“何况,姑娘学武,本就是为强身健体,防身自卫,不必与青黛相较。”
沈知白苦笑。
确实,她穿越到这个时代后,虽然刻意习武,但受限于这具身体的资质和起步太晚,至今也只是略通皮毛。
与青黛这种从小在血火中磨砺出来的高手相比,有着天壤之别。
“那我再来一次吧。”沈知白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练习剑。
“你半月前教我那一式‘回风拂柳’,我总觉得自己手腕的力道用的不对。”
“姑娘别急。”
青黛站到沈知白身后,伸手扶住她的手腕:“姑娘,这一式的关键在于借力打力,手腕要柔,但不能软。您看——”
她带着沈知白的手,缓缓划出一道弧线。
剑锋所过,空气中的微尘被剑气激荡,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“感受到了吗?力道从脚底起,经腰胯,传至手腕,最后发于剑尖。”
“您不能只用手臂的力量,而是要用全身的力量。”
沈知白按着青黛的引领,闭上眼睛,细细体会着那种力道的流转。
片刻后,她睁开眼睛,独自演练了一遍。
虽然仍显生涩,但的确比先前已好了许多。
“不错,姑娘的悟性极高。”青黛赞叹道。
沈知白收剑,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,倒了两杯热茶。
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梅花的清香。
“青黛,你也过来坐。”她示意青黛坐下,“今日不练了,我们说说话。”
青黛沉默片刻,在沈知白对面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,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姑娘想聊什么?”
沈知白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青黛的脸上。
这个跟随原主多年的女孩,平日里沉默寡言,做事利落,从不多问一句。
但沈知白知道,其实青黛的身上藏着秘密——很多秘密。
“青黛,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?”
“回姑娘,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沈知微若有所思地轻声重复。
“六年前,我记得我是在城外上香归途中遇见你,那时你浑身是血的躺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,手中握着一柄断剑,旁边有几具黑衣人的尸体。”
青黛闻言,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我央求娘亲把你救回家,娘亲虽然怕麻烦,但还是拗不过,就让王嬷嬷带人把你带回家安置。”
沈知白继续说道,声音平静,“当时你昏迷了三天三夜,高热不退,嘴里一直喊着‘父亲’、‘母亲’、‘赵无极’、‘报仇’之类的话。”
青黛的身体渐渐僵硬。
“但等你醒来后,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说你隐约听见我在喊你的声音。”沈知微看着青黛,目光深邃。
“娘亲后来问你,要不要送你去与你父母团聚,你说你是流浪儿,被强人追杀,父母双亡,无家可归。”
“我虽不全信,但看你与我年纪相仿,又受那么重的伤,就想着先把你留在身边照顾,教你读书识字,还给你取名青黛。”
“姑娘……”青黛的眼眶渐渐红了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我一直没有追问你的过去,”沈知白放下茶杯,“因为我觉得只要你与人为善,对我和我的家人好,就无所谓你到底是谁。”
“毕竟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再说这些年,你忠心耿耿,做事利落,尤其这段时间,又数次救我于危难,这就够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