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您必须再进言。”
“不是以救援‘已割之地’的名义,而是以‘救援忠义’、‘震慑金人’的名义。”
“我们要官家明白,太原每多守一日,汴京就多安全一日;”
“若太原因朝廷不援而陷落,天下人都会心生失望——”
“这样的朝廷,如何值得效忠?”
李纲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:“好,老夫再去。这一次,老夫便是跪死在紫宸殿外,也要让官家发兵运粮。”
“大人,”沈知白叫住他,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我舅公种师中,让他不要急于请缨出征。让他留在汴京,整顿兵马,准备……准备长远之计。”
李纲闻言不禁一愣,疑惑道:“这是为何?师中将军今日已上书请战,愿率西军驰援……”
“大人,因为朝廷不会真心救援,”沈知白的声音低沉,“去了,只会是孤军深入,重蹈姚平仲的覆辙。”
“让舅公留在汴京,保存实力,等待……等待真正的时机。”
李纲看着她,良久,长叹一声:“知白,你看得太透了。这对你……不是好事。”
“大人,”沈知白深深一揖,“对学生而言,没有什么比‘活着看到结局’更重要。”
“大人也请保重,这一去……若官家仍不允,大人便回来,我们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三日后,朝廷的决议,终于通过李纲转达到了沈知白手中——
“着诸军严阵以待,相机而动,勿轻举妄动。”
“太原之事,已割让于金,朝廷不便干预,以免背信。”
“着张孝纯相机行事,保全军民。”
沈知白站在沈府的藏书楼上,望着北方,手中攥着那份决议,指节发白。
“相机行事,保全军民……”她喃喃自语,嘴角浮起一抹凄凉的笑,“这摆明了是让张孝纯投降的意思。”
“朝廷怕背信于金人,却不怕背信于子民。张孝纯,数万军民,还有满城百姓……他们被抛弃了,被当作和约的筹码抛弃了。”
青黛站在她身后,轻声问:“姑娘,我们……还能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沈知白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,“做我们该做的。”
“让千机社的人,继续往太原偷运粮食和火药,能送多少送多少。”
“你传信给顾凌风,让他准备好收容,若太原最终……最终守不住,至少要接应逃出来的难民。还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让影子去告诉康王,太原已被朝廷抛弃,河北将乱,让他……做好准备。”
“朝廷救不了的人,我们来救;朝廷守不住的地,我们来守。”
“太原还能守很久,但朝廷的心,已经先破了。”
窗外,北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沫。
太原的方向,隐约可见烽火的烟尘,那是孤城在寒冬中最后的坚守。
沈知白心里很清楚,现代历史记载,太原还会坚守七个月,直到九月粮尽城破。
但此刻,在靖康元年二月,朝廷的冷漠已经宣判了这座城市的命运——
不是立即的死亡,而是缓慢的、被抛弃的、绝望的死亡。
而她,只能在这漫长的七个月里,为那些不该死的人,偷运每一粒粮食,保留每一丝希望。
***
靖康元年,二月二十八,夜。
更深露重,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。
金军北撤已有旬日,街市上的店铺重新开了门,仿佛那场血战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李纲知道,这平静是虚假的——
李邦彦的弹劾奏疏一日三上,钦宗看他的眼神日渐冰冷,而太原城外,完颜宗翰的围困仍在继续。
行营衙门后堂,书房内的烛火被调得很暗。
李纲坐在案前,身上只着一袭青布棉袍——
他本是进士出身的文官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掌兵权,这亲征行营使的紫袍,穿在身上始终觉得沉重。
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两短一长。
“进来。”李纲的声音平静。
沈知白闪身而入,玄色斗篷,未施粉黛,眼中带着疲惫。
这几日她忙于安置伤兵、转移物资,还要应对李邦彦党羽的暗中调查。
“坐吧,”李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今夜没有旁人,只有你我。”
沈知白也确实有点疲倦,没有推辞便坐下了,目光落在案几的檀木盒上。
这几日朝堂上的风波她有所耳闻——李邦彦以“耗费国帑”、“专权跋扈”为由,联合御史台连续上疏,钦宗虽未准奏,但已明显疏远。
“知白,”李纲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跟着老夫多久了?”
“回大人,自正月围城至今,已两月有余。”
“两月有余……”李纲不禁苦笑,“短短两月,却像是过了一生。”
“知白,你看,如今这朝堂,还有救吗?”
沈知白闻言,一时不知如何回答,沉默片刻:“大人,学生不敢欺瞒。”
“这朝堂……已病入膏肓。”
“说得好,”李纲突然笑了,那笑容苍凉而决绝,“病入膏肓。”
“老夫进士及第,本以文章报国,从未想过提剑上阵。”
“但如今,老夫这亲征行营使,掌的是禁军,守的是国门,面对的却是……却是满朝文武的掣肘,是官家的猜忌。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边:“李邦彦那厮,今日又上了一疏,说老夫‘书生掌兵,不堪大任’,说老夫‘纵女子干政,败坏纲常’。”
“官家……官家看老夫的眼神,已经变了。”
沈知白闻言,不觉低声惭愧道:“大人,是学生连累您了。”
“不,”李纲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“不是你连累老夫,是老夫看清了这朝廷,已经烂透了。”
“官家优柔寡断,权臣误国,将帅离心。”
“即便老夫再守得住汴京一次,也守不住这人心,守不住这江山。”
他走回案前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:“知白,老夫今日邀你前来,是要问你一件事——你,究竟是什么人?”
沈知白闻言,心头微微一震,手不自觉地握紧。
“你懂火器,懂兵法,懂人心,”李纲的声音低沉而紧迫,“你能在金军围城前便储备粮草,能在完颜宗望退兵前便布局南方,能预见姚平仲劫营之败……”
“知白,你是凡人,但你似乎比神仙还清楚这天下大势。”
“你能告诉老夫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,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。
沈知白看着李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知道无法搪塞。
她缓缓跪下:“大人,学生……学生确实知道一些事。”
“但学生现在还不能说,而且,就算现在说了,大人也不会信。”
“老夫信,”李纲突然伸手,扶起她,力道大得惊人,“老夫知道你有很多秘密,也不管你从何处来,知道什么事,老夫只问你——”
“若这汴京破了,若这大宋亡了,你会如何?”
沈知白抬起头,直视李纲的眼睛:“若真有这一天,学生会带着能带的人,往安全的地方走。”
“走到应天府,走到扬州,走到江宁。保存实力,等待时机,重整河山。”
“学生会不惜一切代价,让这华夏,不至于彻底沉沦。”
“好!说的好!”李纲猛地拍案,眼中闪过一丝光彩,“这才是老夫要听的。”
“知白,老夫观你言行便知,你不是凡人。”
“也许,你才是……老天给大宋的最后一线生机。”
他推过案上的檀木盒子: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知白接过盒子,入手沉重。
掀开盒盖,里面是一块玄铁虎符、一叠泛黄的册页、一枚青铜钥匙。
“亲征行营使的调兵虎符,”李纲指着那块虎符,“可调动汴京城内三万禁军中的精锐——那支‘神机营’,共五千人。”
“这支队伍,是老夫从禁军中一点点挑出来的,只听命于此符,不听命于枢密院,更不听命于官家。”
“这几册,是汴京城防的暗桩分布图。”
“每一处地道入口,每一处藏兵洞,每一处火药储备点,甚至每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,都记在上面。”
“若……若真的……真的城破,凭此图,可保万人突围。”
“这枚钥匙,是军器监秘库钥匙,里面存着火器图纸,还有三百枚震天雷的半成品原料。”
“知白,你懂火器,这些东西在你手里,比在老夫这个书生手里有用。”
沈知白看着这三样东西,感觉重若千钧:“大人,这是……这不合适……”
“知白,老夫信你,”李纲打断她,目光灼灼,“不是因为你是种帅的外孙女,不是因为你有火器之才,而是因为……你是这乱世中,唯一一个看清了结局,却还在想办法救人的人。”
“你知道这大宋将亡,但你没有逃,你一直在布局,在存种,你在为这大宋留后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沈知白面前,双手按住她的肩膀:“老夫今日交给你这些,不是让你为朝廷尽忠,是让你……为这大宋,保住这些火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