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闻言,忍不住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眼中已经有了决断:“沈娘子说得对。本王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走回座位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:“但目前,本王在朝中人微言轻,主和派李邦彦之流,处处掣肘,粮草军械,无不克扣。”
“若无朝廷支持,这三万人,守不住相州。”
“所以殿下需要‘外援’,”沈知白回到书案前,从案下暗格内取出一个小木盒,推到赵构面前。
“这是小女为殿下准备的‘见面礼’。”
赵构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叠银票,以及一块玄铁令牌。
“银票共五万两,”沈知微淡淡道,“通过沈氏商路,可兑换成粮草、军械、药材,直接送到相州大营。”
“令牌是千机社的信物,凭此牌,殿下可在河北、河东的任何一座沈氏商铺提取物资,也可调动民夫、车马,甚至……情报。”
赵构拿起那块令牌,入手沉重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千机”两字,背面是飞鹰暗纹。
他抬头看着沈知白,眼中满是震惊:“沈娘子,你这是……”
“小女只是习惯了未雨绸缪而已。”沈知白坦然道,“布局一条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到扬州、江宁的退路。”
“殿下若守得住河北,这些物资就是军饷;”
“殿下若守不住……”
她看着赵构的眼睛:这些物资,就是殿下南渡的盘缠,和东山再起的本钱。
“南渡?”赵构闻言,瞳孔猛的一缩,“你是说……汴京一定会破?”
“汴京定然会破,”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,“不是今年,就是明年。”
“殿下,小女今日与殿下结这个盟,不是要殿下死守河北,而是要殿下答应小女一件事——”
“若汴京危急,若朝廷……若朝廷不可为,请殿下以保存实力为先,向南走,一直走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届时,小女定会带着人,带着物资,去与殿下会合。”
赵构盯着她,半晌,突然笑了:“沈娘子,你这是……这是在……投资本王?”
“殿下错了!小女是在‘存种’。”沈知白纠正道,“存大宋的种子。”
“殿下是皇室血脉,是太祖子孙,只要殿下在,大宋就在。”
“小女一介女流,无兵无权,只有这点商路和人脉,愿押在殿下身上,赌一个……未来。”
赵构沉默良久,突然伸出手:好。本王与沈娘子,自今日起结盟。”
“他日若本王真能……真能重整河山,必不负沈娘子的今日之恩。”
沈知白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,犹豫了一瞬,最终伸手与他相握。
年轻人的手掌温热而有力,带着微微的颤抖——
那不是恐惧,而是压抑不住的野心和决心。
“殿下,”沈知白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,“这是千机社在河北、河东的眼线名单,共四十七人,分布于太原、真定、河间、相州、大名府。”
“他们每日会传递金军动向,殿下可凭此掌握先机。”
赵构接过名单,仔细收入怀中:“沈娘子如此厚待,让本王无以为报。”
“但本王有一事不明——沈娘子为何会选本王?”
“本王在诸皇子中,既非嫡长,又非宠幼,母族亦不显……”
“因为殿下‘像’。”沈知白打断他,目光深远,“殿下像那日在金营前懂得‘示弱’的人,懂得‘活着’比‘面子’重要的人。”
“这乱世,需要能屈能伸的君主,不需要刚愎自用的圣人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密室门口,背对着赵构:“殿下,从今日起,我们每月十五,通过相州‘德馨堂’药铺传递消息。”
“若有紧急情况,可派人持此令牌直接来沈府。但记住——”
她转过身,目光如刀:“殿下在朝堂上,要继续‘示弱’,要继续让李邦彦那等人以为殿下不过是个怯懦的皇子。”
“只有这样,殿下才能活到最后。”
赵构也随即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儒衫,深深一揖:“本王受教了。”
“沈娘子,保重。他日若真能……本王必亲自来迎沈娘子南下。”
“小女等着那一天的到来。”沈知白微微颔首,“青黛,送殿下从西侧门出,小心巡夜的禁军。”
赵构带着侍卫没入暗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知白独自站在密室中,看着案上那杯未动的茶,以及赵构坐过的位置,轻轻叹了口气。
种子已经播下,现在要看它能不能在狂风暴雨中发芽了。
窗外,北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沫。
河北方向,太原城的烽火已经燃烧了两个月,而完颜宗翰的狼牙棒,正悬在那座孤城的头顶。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****
太原的消息是在雪夜中秘密送入汴京的,通过千机社在河北的眼线,历经千辛万苦,才递到了沈知白手中。
沈知白坐在沈府密室中,手中握着那块染血的布条——
那是从太原城内偷偷送出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:
“粮尽,人相食,然士气未堕,尚可坚守。唯惧朝廷弃我,若援军不至,恐难持久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太原。
那座已经在和约中被割让给金国的城池,那座张孝纯誓死不肯交割的孤城,已经被围了整整两个半月。
从宣和七年十二月至今,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像铁桶一般围困着这座河东重镇,而朝廷……
朝廷却在和约签署后,便将其视为“已割之地”,不再过问。
“姑娘,”青黛在一旁低声道,“李纲大人派人传话,说……说朝堂上吵翻了天。”
“李邦彦主张‘既然已割太原,便不应再救,以免激怒金人,坏了和约’;”
“李纲大人则力主‘太原虽割,但军民尚在,若不救援,何以面对天下?’”
沈知白闭上眼睛。
现代历史的记载,在这里展现了她最残酷的一面。
按照和约,太原已经割让,朝廷理论上不该干预;
但张孝纯和数千将士用血肉在坚守,如果朝廷坐视不理,那就是抛弃了最后的忠义之心。
最让她感到痛苦的是,她很清楚地知道,这种抛弃会持续下去——
太原最终会在九月陷落,那是围城250多天后的事。
但此刻,在靖康元年二月,朝廷的冷漠已经开始扼杀希望。
“备轿,”沈知白站起身,“去李纲府邸。”
“我们从侧门进,不要让人看见。”
“姑娘,官家已经明令您不得参与……”
“我又不上朝,”沈知白披上斗篷,目光冷峻,“我去劝李纲大人,让他……让朝廷出兵。”
“哪怕明知是艰难,也要送粮,要告诉城中军民——朝廷没有抛弃他们。”
***
李纲府邸,书房。
李纲正木然地坐在案前,上面摊着那份血书。
见沈知白进来,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血丝:“知白,你怎么来了?……”
“大人,”沈知白行礼后,直接走到舆图前,“关于太原,朝廷如今的决议如何?”
“还在吵,”李纲闻言,不禁苦笑,“主和派说,太原已割,再去救援,便是‘背信弃义’,会激怒完颜宗翰,导致和约破裂。”
“李邦彦说……他说既然已经割地,太原的军民就该……就该遵旨交割,不应再抗。”
“简直荒谬!”沈知白虽然知道李邦彦之流一定会以如此理由,阻挡钦宗派兵救援太原,但还是忍不住低声怒喝,“那可是数万条人命!”
“那是坚守了两个半月的忠义之士!朝廷若弃之,便是弃了天下人心!而且……”
她指着舆图上的太原:“大人,太原若失,不仅仅是河东失守。”
“以完颜宗翰的做事风格,他一定会下令屠城。”
“之后,必然长驱直入。中山、河间,乃至真定,都会望风而降。”
“届时,西路军与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会师,汴京就真的是一座孤城。”
“所以,大人,太原能守多久,汴京就能安全多久。”
李纲沉默地看着她,良久后突然问:“知白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?知道太原会陷入这种绝境?”
沈知白闻言,不知道如何回答,沉默片刻后,轻声道:“我知道完颜宗翰不会接受和约中的‘和平交割’,也知道……知道如果朝廷不救,太原最终会陷落。”
“但是大人,我真的没想到,朝廷会如此快地放弃他们,明明还能守,明明只要送粮就能撑下去……”
“因为怕,”面对沈知白的如此明显的失望与疑惑,李纲不禁苦笑,“因为正月汴京守城的那一战,把朝廷的胆子都吓破了。”
“现在满朝文武,只想求一时之安,哪怕这安稳是建立在他人的尸骨之上。”
“他们以为,只要不管太原,完颜宗翰就会退兵……”
“他不会,他怎么可能会退兵?”沈知白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完颜宗翰要的是屠城立威。”
“而且,朝廷今日弃太原,明日就会弃中山,后日就会弃汴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