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在江南扩张,需要知道各地的虚实;我要在这乱世中保全家族,需要一把锋利的刀。”
“千机社,就是我沈家的刀,也是我沈家的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远:“但也不止于此。”
“去岁八月,我曾大病一场,昏迷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变得飘渺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,“我梦见金兵破城,汴京沦陷,梦见皇室被掳,这繁华的都城变成一片焦土。”
“我还梦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,死在逃难的路上;”
“更是梦见易子而食,饿殍遍野,这大宋的江山,从此万劫不复……”
大厅内一片死寂。
青黛震惊地看着沈知白,她从未听姑娘提起过这个“梦”,难怪这大半年来,姑娘的变化如此之大,一直都处在焦虑不安的状态。
“虽然,那只是一个梦,”沈知白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。
“但我无法把它仅仅当做一个梦。”
“经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来推断,我知道那应该是真的。金兵会再来,汴京会沦陷,大宋……大宋也会坠入灭亡的危机……”
她看向两位长老,目光再次变得灼热:“我建立千机社,确实是为了沈家能在乱世中活下去。”
“但我同时也希望,如果真到了那一天,我能多救一个人,就多救一个人;能多保一份火种,就多保一份火种。”
“这大宋的江山或许会乱,但这天下的百姓,不该死绝。”
“如今,千机社计划向江南扩张,不只是为了赚钱,更是为了建立退路。”
“一旦北方有变,那些物资储备点,那些情报站,那些商路,都可以用来护送百姓南下,都可以用来收容难民。”
“我沈知白不敢说自己是什么圣人,但我想在这乱世中,给沈种两家找一条生路的同时,也给这天下百姓,留一条活路。”
她站起身,对着两位长老深深一拜:“两位长老,小女今日前来,不是以沈家嫡女的身份求你们帮我赚钱,而是以一个大宋子民的身份,求你们帮我救人。”
“救沈种两家,也救这天下苍生!”
这番话掷地有声,在大厅内回荡。
莫长老和叶长老都愣住了。
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,看着她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痛楚,突然意识到,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人,也不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。
她是一个看穿了结局,却还要拼命挣扎的清醒者。
“少阁主……”叶长老看向青黛,“您跟着沈娘子这大半年,可知道她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姑娘做过这样的梦,”青黛的眼眶,顿时红了,心疼道:“但我知道姑娘这大半年来的每一个决定,都是为了准备那一天的到来。”
“她囤积粮草,建立商路,训练人手…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一天会来。”
莫长老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沈知白,突然问道:沈娘子,你既然知道结局,为何不逃?以你种家的势力和沈家的财力,现在回江南,完全可以独善其身。”
“逃?”沈知白闻言,不禁苦笑,“我能逃到哪里去?这天下再大,也是大宋的天下。”
“金兵南下,整个中原都会沦陷,逃到哪里都一样。而且……”
她的声音变得坚定:“而且我的外祖父种师道还在守城,那些信任我的人怎么办?那些指望千机社吃饭的人怎么办?”
“我想让千机社与暗影阁合作,既是为了自身,也是为了在这乱世中,尽我所能,多救一些人。”
“两位长老,暗影阁两百多年的传承,难道真的只想做一把杀人的刀,不想做一回救人的盾吗?”
莫长老和叶长老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震动。
两百多年了。
暗影阁两百多年来,一直在黑暗中行走,杀人如麻,被人唾骂。
他们从未想过,有一天,有人会对他们说:你们可以做一回救人的盾。
“好。”叶长老突然重重一拍大腿,站了起来,“沈娘子,老子活了六十二年,还是第一次见一个女娃有这般气魄!”
“你说得对,我们暗影阁两百多年,不能只做杀人的买卖,也该做一回救人的善事!”
莫长老也站起身,长叹一声:“沈娘子,你既有此心,我暗影阁自当相助。”
“少阁主这大半年来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让她把暗影阁带入新的时代,也是好事一桩。”
他看向沈知白,目光变得郑重:“沈娘子,你说吧,具体要我们怎么做?”
沈知白闻言,压在内心的一块巨石,终于放下,眼中也快速闪过一丝喜色,但很快便镇定下来:“多谢两位长老信任。我的计划是这样的……”
她从怀里拿出舆图,摊在桌案上,手指在图上移动:“首先,青黛以少阁主身份回暗影阁总坛,有两位长老支持,加上萧伯父旧部的拥护,平定内乱应该不难。”
“但不必急于登阁主之位,保持现状,让各方势力互相牵制,对我们更有利。”
“其次,千机社要在三个月内,向应天府、扬州、镇江三地扩张。这三地都是江南重镇,且靠近运河,交通便利。”
“我需要暗影阁在这三地的人手,协助千机社建立分社,同时设立情报站和物资储备点。”
“情报站要隐秘,只负责收集和传递消息,不涉及其他。”
“物资储备点则要选在易守难攻之处,囤积粮食、药材、布匹、兵器,越多越好。”
“一旦汴京有变,这些物资就是我们救命的本钱,也是收容难民的根基。”
莫长老闻言,手捻短须,点点头:“这倒是不难。”
“暗影阁两百多年来,在江南虽然行事低调,但应天府、扬州、镇江三地都有我们经营多年的暗桩和据点。”
“老夫会传令下去,让各地堂口全力配合千机社。”
“至于扬州和镇江,”叶长老补充道,“有两处秘密据点,连阁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,是当年老阁主为了以防万一设立的。”
“现在正好派上用场,作为物资储备点再合适不过。”
沈知白点点头:“应天府,我会让顾长风亲自去接洽,他是我的心腹,做事稳妥。”
“扬州和镇江,我会派另外两个得力的人去。”
“另外,我希望暗影阁能派几个高手随行,既是保护,也是联络。”
“这个没问题。”莫长老爽快地答应,“我让青云跟着顾凌风,那小子轻功好,传信快。”
“扬州和镇江,各派两名‘影卫’级别的高手,足够应付一般的情况了。”
“还有,”沈知白沉吟道,“情报的传递,切记要用我们自己的渠道,不能走官府的路子。”
“每一道消息,至少要准备三条传递路线,以防万一。”
“沈娘子思虑周全。”莫长老赞许地点头,“暗影阁两百多年,自有我们独特的传讯之法。”
“信鸽、暗号、快马、水路,四通八达,比官府的还要快上三分。这一点,沈娘子尽管放心。”
商讨完毕,已是正午时分。
莫长老和叶长老亲自送沈知白和青黛出林。
临别时,莫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,递给青黛。
那令牌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古老的符文,是暗影阁少阁主的信物,传承了两百多年。
“少阁主,这是您的身份信物,切记要收好。”莫长老神色郑重,“从今日起,暗影阁两百三十七年的基业,交到你手中了。”
青黛接过令牌,眼眶微红:“莫叔,叶叔,青黛定不负所托,也不负这两百多年的传承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叶长老拍拍她的肩膀,“这大半年来,你跟着沈娘子学了不少东西,我与你莫叔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好好干,暗影阁的未来,就在你们年轻人手中了。”
沈知白和青黛上了马车,在两位长老的注视下,缓缓驶离。
车厢内,青黛握着那块玄铁令牌,久久不语。
令牌冰凉,却仿佛承载着两百多年的重量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白轻声问道。
“姑娘,”青黛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泪光,“您刚才说的那个梦……是真的吗?汴京城,真的会沦陷吗?”
沈知白忍不住握住她的手,目光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树林:“是真的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要你害怕,而是要你准备好。”
“何况,你现在可是暗影阁的少阁主了。我们有了暗影阁的支持,我们就能多救一些人,多做一些准备。”
“青黛,这大半年来的变化,你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你可能会觉得我变了,那是因为我知道,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但无论如何,我答应你,我会尽我所能,保护暗影阁那些我们能保护的人。”
青黛紧紧握住沈知白的手:青黛明白了。”
“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,青黛都会守在姑娘身边,保护姑娘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