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把四条线的卷宗归拢到一起,亲手捆好,“所以这些东西,一份都不呈。”
“不呈?”
“呈上去,就是打草惊蛇。”她把卷宗锁进一只铁函,又亲手在函套上写了两个字,收入密室。
“青黛,记住一件事。对付秦桧这样的人,急不得。他现在还是一头刚归栏的羊,满朝都当他是忠义的羊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今天宰杀他,是把他看住,记下他吃的每一口草、走的每一步路。等到他露出獠牙的那一天——”
她拍了拍那只铁函。
“这些东西,就是他的催命符。”
青黛看了一眼铁函上的两个字“东窗”,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。
沈知白也没有解释。
那是只有她一个人懂的梗,一个跨越千年的冷笑。
东窗事发。
慢慢来,秦会之。
我们有的是时间。
***
秦桧的弹章,在扬州行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风闻言事,本是言官的职责。
秦桧站在朝堂上,引经据典,侃侃而谈,从《周礼》讲到祖宗家法,从“内外之防”讲到“君臣之分”,字字不离礼制,句句都在纲常。
他不提沈知白的功,只谈她的“权”,太重,就是病。
朝堂上,竟有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赵构没有表态。
散朝之后,他把弹章留中不发,既不批复,也不申斥。
与此同时,他给应天府写了一封亲笔信,中使快马送去,信里只有寥寥数语,大意是:言官风闻言事,卿不必介怀,军国大事,朕仍倚重于卿。
两头都不得罪,两头都留着。
沈知白看完信,对信使说:“请回禀官家,臣女的回话三日后由正式奏疏呈上。”
三日后,她的奏疏到了扬州。
满朝都以为她会自辩,会反咬秦桧一口,或者干脆搬出“先断后奏”的手谕压人。
但都没有。
奏疏里,她只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,她盛赞秦桧。
“秦中丞风闻言事,不畏权势,正是言官本色。朝廷南渡以来,言路久壅,有秦中丞这样的言官,是朝廷之福。”
第二,她自请查账。
“既有人疑军机处专权,请官家遣使赴应天府,将军机处自成立以来所有钱粮收支、军械造办、人事任用之账目卷宗,尽数查封核验。臣女与军机处上下,恭候清查。”
第三,她请辞了手谕中的一项权柄。
“手谕所言‘先断后奏’,臣女惶恐。今后凡涉人事黜陟、诏令颁布,臣女仍先行奏报,候旨施行;唯军情紧急、刻不容缓者,方敢先断后奏。”
这三条一上,满朝愕然。
赵构派去查账的使者,在应天府查了整整二十天。
带队的是户部的一名老郎中,姓周,出了名的铁面无情,查账查得极细。
细到把火药作坊每一斤硝石的入库单都翻了出来,把市舶司每一条船的利润都对了三遍。
军机处上下却不慌不忙,要账给账,要卷给卷,要人给人。
军机处的账,是沈知白亲手立下的规矩,每一笔进出都有三联凭证,粮饷司、武备司、市舶司三方互核,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。
查到第十八天,周郎中把算盘一推,对同僚感叹:“老夫查了三十年账,头一回查得这样痛快,也头一回查得这样没意思。”
使者回报扬州,只有一句话:“账目清明,无可指摘。”
赵构看完回报,在朝堂上当众感慨:“护国夫人,朕之柱石也。”
说这话时,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阶下的秦桧。
秦桧垂手而立,神色如常,仿佛那道弹章根本不是他上的。
散朝时,他还特意走到周郎中面前,拱手笑道:“周郎中辛苦了。护国夫人清清白白,正是朝廷之福。本官这道弹章,弹得好。”
周郎中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弹得人家清清白白,怎么还弹得好?
消息传回应天府,青黛气得直咬牙:“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?弹错了人,反倒成了他的功劳!”
“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。”沈知白却笑了,“弹对了,他是敢谏的直臣;弹错了,他是尽职的言官。横竖他都不亏。”
“青黛,记住这个人的手段。他从不把话说死,从不把事做绝,每一刀都藏在礼法和规矩里。这样的对手,比汪伯彦难缠十倍。”
秦桧的弹章,就此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。
只有沈知白自己知道,这一回合看似她赢了,其实是打了个平手。
秦桧毫发无损,他尽了言官的“本分”,官家还夸他敢言。而她让渡出去的“人事奏报”之权,看似姿态,实则是划下的一条线:钱财军械任你们查,但用谁不用谁,是我的底线。
也是那日,李纲拄着拐杖来到军机处,与她谈了半个时辰。
“这个秦桧,”老相爷临走时忽然回头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精光,“老夫看他,总觉得眼熟。”
“想了三天,想起来了。靖康元年金人围城时,他在汴京,带头写议状请立赵氏,风骨凛凛。”
“可如今这个从北边回来的秦桧,老夫再听他开口,怎么听怎么不对味。人还是那个人,骨头……像是换了一副。”
沈知白送他到门口,轻声道:“李公好眼力。北边的事,天机阁正在查。查到水落石出那天,请李公做个见证。”
李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问。
***
五月初,应天府的暮春。
杨柳依依,鸟语花香。
苇子洼方向隐隐传来操练的号子声,一声一声,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。
军机处后院的密室里,沈知白站在一排新添的木架前。
架子上,一只只铁函整齐排列,每一只函套上都写着代号。
最深处的那一只,写着“东窗”。
青黛进来回话:“姑娘,扬州的暗线都安排好了。秦桧的府邸、他日常往来的人家、他夫人的娘家,都有人盯着。他每上一道弹章、每会一次客,十天之内,应天府就会收到一份抄件。”
“办得好。”沈知白闻言,笑着点头,“记住,只看,不碰。他府上一根草都不要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