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御营两万将士,都是被罪臣裹挟。请官家赦他们无罪。”
赵构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些天在寺中,他想了很多很多。
想起兵变那日苗傅在门外喊的“天下人心不服”,想起自己从济州到应天府、从应天府到扬州的每一步南逃,也想起显忠寺里那一整夜亮着的灯。
“朕,”他缓缓开口,“准了。”
当日,太后的懿旨颁下:御营全军,胁从不问;苗傅、刘正彦革去官职兵权,发往淮河边军前戴罪立功。
同日,赵构下罪己诏,历数南迁之失,罢汪伯彦、黄潜善相位,召吕颐浩入朝拜相,补发御营军欠饷三月。
懿旨和罪己诏贴满城门的那个傍晚,扬州城里出现了一幕奇景——
两万御营军脱去甲胄,在行宫外的空地上跪了黑压压一片,不是逼宫,是谢恩。
哭声从队伍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,许多人一边哭一边朝着行宫磕头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,砰砰作响。
他们哭的不是自己得了赦免,是压在心里两年的那口气,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。
而在城另一头,两座相府里,汪伯彦和黄潜善各自接到了罢相的诏书。
据说汪伯彦接诏时,手抖得连诏书都捧不住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: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
黄潜善则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一夜未出。
第二天清晨,仆人推门进去,发现案上堆满了烧尽的纸灰。他把自己这些年与金人往来的私信,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沈知白没有去管这两条丧家之犬。
她只做了一件事,让天机阁盯死了黄潜善烧信之前,都有哪些人进过他的书房。
三日后,吕颐浩、张浚率军入城,秋毫无犯。韩世忠的水师解除江面封锁,退回原防。
从三月初五兵变,到三月廿八赵构重登御座,前后历时二十三天。
一场足以倾覆大宋的内乱,没有流一滴血,就此消弭。
消息传到真定府,完颜宗弼捏着那份南朝内乱又迅速平定、主和两相倒台、主战派声势复振的军报,沉默了半晌,只说了一句话:
“南朝有高人。”
他随即下令:秋后南侵的诸军集结,提前半月。
***
复位后的第三日,赵构在行宫召见沈知白。
还是那座行宫,还是那座高台。
只是台上的皇帝,已经不是二十多天前的那个皇帝了。
赵构屏退左右,只留她一人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起身,整了整衣冠,向她长揖到地。
“官家!”沈知白大惊,连忙侧身避开,跪倒伏地,“君臣之礼,不可如此!”
“夫人当得起。”赵构直起身,眼眶微红,“显忠寺里二十三天,朕想明白了很多事。朕这条命,这个位子,是夫人替朕保下来的。”
“若非夫人只身入城,此刻的扬州,早已是尸山血海,朕也早已是刀下之鬼。”
“官家言重了。臣女所为,不只是为官家一人,是为大宋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赵构苦笑,“正因为知道,朕才更敬你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起笔,亲手写下一道手谕,吹干墨迹,双手递给她。
沈知白接过。
手谕上的字迹微微发颤,却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:
“护国夫人沈氏,功在社稷,朕之柱石。今后凡军机要务,可由夫人先断后奏,不必事事请示。”
先斩后奏。
这四个字,是把军国大事的权柄,实实在在地交到了她手上。
大宋开国以来,没有一个臣子得到过这样的手谕,更何况是一个女子。
“官家,”沈知白双手捧着手谕,“臣女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苗刘之乱,罪在二人,根却不在二人。”她直视着他,“根在将士们寒了心。”
“官家今日赦了他们,是仁;但要让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苗傅、第二个刘正彦,靠的不是赦,是让将士们看到官家北望中原的心。”
“罪己诏已经下了,接下来的每一步,天下人都在看。”
赵构闻言,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……会尽力。”他说。
沈知白在心中轻轻一叹。
她知道,这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。
毒种子没有挖尽,但总算没有发芽。
辞出行宫时,夕阳正落在运河上,把一河水染成了金色。
出宫之前,她先回了一趟城南米行。
油盐掌柜已经等在那里,见她进门,长长舒了一口气,从柜台底下捧出那封封了口的信“尽早起兵”。
“姑娘的信,原封未动。”
沈知白接过信,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那四个字在火苗中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这样的信,”她看着灰烬飘落,轻声道,“但愿这辈子都用不上了。”
掌柜的躬身:“姑娘接下来去哪?”
“回北方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扬州这盘棋下完了,北方的棋,才刚开始。”
青黛牵着马在宫门外等她,见她出来,迎上前低声问:“姑娘,现在就回应天府吗?”
“回。”沈知白翻身上马,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,“兵变平了,完颜宗弼就该急了。苇子洼的背嵬军,一天都耽误不得。”
马蹄声起,两骑出了扬州城,沿着运河向北疾驰。
身后,扬州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远去。
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变的城市,正在暮色中慢慢恢复生机。
米行的门板一块块卸下,酒旗重新挑了出来,运河上的船桨声又响了。
沈知白没有回头。
她怀里揣着那道手谕,手谕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温度。
她知道,这道手谕既是权柄,也是枷锁;既是赵构的感激,也是赵构的试探。
帝王心术,深不见底,今日的信任,未必换得来明日的宽容。
但那是明日的事。
今日,她赢了。大宋,也赢了。
二十三天,不流一滴血,平一场倾国之乱。
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之后,下得最险、也最漂亮的一盘棋。而下一盘棋的对手,在黄河以北,正在集结十万铁骑。
她伏在马背上,任由晚风扑面,在心中祈祷:鹏举兄,磨快你的刀,仗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