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月?”赵构惨笑一声,“夫人,靖康元年汴京守了多久?城破之日,二帝北狩,宗庙倾覆!”
“朕那时就在城外,亲眼看着金人的骑兵踏过宣德门。夫人,你应该知道金兵的厉害,你知道的!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。
殿中群臣,鸦雀无声。
沈知白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当然知道他的恐惧。
她想起三年前在济州城见到他的样子。
那时他还是康王,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,眼里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、想要做一番大事的光。
他对她说:“本王不想做亡国之君。”
那时的他,是真的想过要振作,要北伐,要迎回二圣的。
可权力是个奇怪的东西。
它把一个人捧得越高,那个人就越怕摔下来。
靖康之难的阴影太深了,深到这个年轻人只要听到“金兵”两个字就会发抖,深到显忠寺的二十三天又往这道伤口上剜了一刀。
恐惧是真的,可江山也是真的。
她看着御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救得了他的命,护得了他的位,却救不了他的胆。
“那官家去了杭州,就能安全吗?”她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,“金兵有船,能过江。”
“官家今日弃扬州,明日就要弃建康,后日就要弃杭州。一路弃下去,官家要弃到哪里?海上吗?”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抽在赵构脸上。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御史中丞秦桧站在班列之中,垂着眼皮,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赵构愣住了。
他看着丹墀下那个女子,看着她风尘仆仆的衣摆,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压不住的火。
很久很久,他忽然泄了气一般,跌坐回御座上。
“朕……”他闭上眼,声音干涩,“朕去建康。不去杭州。”
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
沈知白没有再逼。
她知道,能把这个被恐惧攥住喉咙的人从杭州拉回到建康,已经是极限了。
建康至少还在江边,至少还顶着“六朝古都、王气所在”的名头,也至少,离战场近一些。
***
退朝的钟声还没散,沈知白被单独召进了偏殿。
赵构屏退了左右,殿中只剩君臣二人。
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阶下的她,忽然开口:“夫人方才在殿上,为何不再争了?”
“争不动了。”沈知白平静地说,“官家的心已经走了,人留在扬州,也守不住扬州。”
赵构苦笑:“夫人说话,还是这么不留情面。”
“臣女若留情面,”她抬起头,“官家现在已经在去杭州的路上了。”
赵构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夫人接下来,打算去哪里?回应天府?”
“官家先去建康。”沈知白说,“臣女留在扬州,协助韩世忠守江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构瞪大眼睛,“你要留下?”
“臣女留下,不只是为了守扬州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更是为了给官家争取时间。”
“官家到了建康,要立刻下诏,命各路兵马勤王,整顿江南防务。”
“臣女在江北拖住金兵一日,官家在江南就多一日准备。这是臣女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……”赵构咀嚼着这五个字,忽然觉得嘴里发苦,“夫人此话,是何意?”
沈知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:官家,过了这道江,你我君臣,就再也不是同路人了。你往南走你的临安,我往北望我的中原。
赵构看着她,看着这个两次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的女子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她。
她分明可以跟着朝廷渡江,去建康,去杭州,安安稳稳地做她的护国夫人,可她偏偏要留下来,留在金兵铁蹄正前方的孤城里。
“为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留下。”沈知白淡淡地说,“扬州城里有四十万百姓。”
“朝廷走了,军队走了,若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,金兵一到,这四十万人就是待宰的羔羊。”
“臣女留下,守得住,就替官家守住这道江;守不住,至少能替这四十万人,争一条活路。”
赵构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他走下御座,走到她面前,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,最后只化作一句:
“沈娘子。”
“朕欠你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娘子若事不可为……就渡江。朕在建康,给你留着船。”
沈知白看着他。
这个软弱的、怯懦的、让她无数次失望的年轻人,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丝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帝王的算计,不是感恩的姿态,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、怕她死的牵挂。
就冲这一丝牵挂,她决定回他一句真话。
“官家,”她轻声说,“臣女的退路,从来不在江南。”
说完,她没有再解释。
她只是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偏殿。
殿外,夕阳如血。她站在台阶上,望着这座即将被抛弃的城市,心里异常平静。
她知道,这一别,可能就是永别。
但她并没有犹豫。
***
六月底,扬州行在渡江。
渡江的诏令一下,整个扬州城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。
三省六部的文书堆积如山,来不及带走,付之一炬,行宫里浓烟滚滚,烧了整整一夜。
珍宝细软装车,典籍档案装箱,码头上人潮汹涌,哭喊声、呵斥声、箱笼落水声混成一片。
赵构下诏“百官家眷先行”,可到了江边,哪还分什么官民先后,禁军舞着枪杆才能勉强维持住一条上船的通道。
那不是一个王朝的迁都,而是一个王朝的溃逃。
天还没亮,江边的码头上就挤满了人。
内侍省的中使们捧着箱笼来回奔跑,宫女们抱着包袱低声啜泣,文武官员的家眷挤作一团。
御舟升起了龙旗,可那面旗帜在江风里抖得不成样子,像一片随时会被扯碎的枯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