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承载了大宋一百六十年国祚的都城,这座靖康之难中被血洗过一次、被宗泽从尸山血海里抢回来、又苦苦撑了一年的旧京,就这样,在第二个夏天里,无声无息地换了主人。
城中数十万百姓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金人的骑兵从朱雀门鱼贯而入。
没有人哭喊。
哭喊在靖康元年就用完了,如今剩下的,只有死一样的沉默。
完颜宗弼立马于宣德楼前,望着这座残破的宫殿,淡淡地说了一句汉话:
“南朝,再也没有汴京了。”
他身后的谋士提醒道:“四太子,城中府库已空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抢。”完颜宗弼摆了摆手,“一座空城,抢了惹一身腥。”
“留着它,南朝的官儿们天天惦记着回来,惦记着惦记着,军心就散了。”
他调转马头,望向东南方向,眼中精光暴射。
“传令,全军东进。南朝的皇帝在扬州。这一次,本帅要让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汴京既陷,金兵兵分两路,马不停蹄。
西路掠郑州、洛阳,东路主力在完颜宗弼亲率之下,沿汴河直插东南——
五日后,徐州陷落;又三日,淮阳军陷落。
徐州守军巷战至死。
淮阳军城破之前,两个戴罪军前的罪人率部断后,为主力撤退争得了半个时辰——
苗傅战死在城门口,身中十余箭,到死没有后退一步;刘正彦身负三创,收拢千余残兵突围而出,转入盱眙山中,继续游击。
临死之前,苗傅对刘正彦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告诉官家,苗某这条命,还给大宋了。可以去见宗帅了。”
金兵的铁蹄踏过淮河支流,兵锋所指,下一个目标——
扬州。
天子脚下。
与金兵前锋同时南下的,是数以十万计的难民。
他们从徐州、从宿州、从泗州涌出来,推着小车,抱着孩子,搀着老人,沿着官道一路向南。
天机阁的暗桩混在逃难的人群里,把一份份情报接力传回:金兵前锋多少人马,主力到了哪里,哪一路烧杀最凶,哪一路秋毫无犯。
有一桩事,让行辕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:金兵东路主力的军纪,竟意外地好。完颜宗弼严令“所过州县,降者不杀,耕者不扰”,显然是铁了心要在江淮扎根,不再做一锤子买卖的抢劫。
“这比烧杀更可怕。”沈知白看完情报,对青黛说,“烧杀的金人,百姓只会恨他们;不抢不杀的金人,是想让我们忘掉他们是敌人。”
青黛问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他装他的仁义,我打我的仗。”沈知白把情报放到烛火上烧掉,“传令各暗桩,把杜充降金、献城求荣的事,在难民里传开。”
“要让江淮的百姓看清楚,城是怎么丢的。不是金人打下来的,是自己人献出去的。”
***
急报是一道接一道送进扬州的。
第一道,汴京陷落,杜充降金。满朝哗然。
第二道,徐州陷落。朝堂上开始有人收拾家眷。
第三道,淮阳军陷落,金兵前锋距扬州不足四百里。四百里,金人铁骑全力疾驰,五日可到。
扬州行在,炸了。
行宫大殿上,赵构捏着那份急报,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他今年二十三岁,登基两年,可此刻站在丹墀之上的,不像一个皇帝,倒依旧像靖康二年那个在济州城外惶惶不可终日的康王。
“五万铁骑……五日可到……”他的嘴唇哆嗦着,目光在殿中群臣脸上挨个扫过,像是在找一根救命的稻草,“诸卿,诸卿说,怎么办?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宰执们面面相觑。
有老臣主张死守,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扯住袖子——
“死守?靖康的教训还不够吗?”
有官员提议迁都洪州,立刻有人反驳“洪州太远,粮道难继”;还有人小声提议“不如效法玄宗幸蜀”,被吕颐浩一声怒斥压了回去。
班列之中,御史中丞秦桧出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官家,金人锋锐,避其锐气,方为万全。臣以为,一面移驾江南,一面遣使北上,以金帛劳其军、以好言缓其锋。战守与和议,并行不悖。”
“遣使?”吕颐浩皱眉,“杜充降了,汴京丢了,此刻遣使,是去议和,还是去乞降?”
秦桧垂下眼睛,退回了班列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殿外又冲进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:“报——金人前锋已过天长!”
“轰”的一声,大殿炸开了。
“天长?天长距扬州不过百里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声音都变了调,“一天!金人一天就到!”
赵构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渡江。”他的声音尖利得不像人声,“传朕旨意,即刻渡江!收拾行装,迁都杭州!快——”
“官家且慢!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,从殿门口传来。
群臣回头。
只见沈知白一身风尘,大步跨进大殿。
她是三天前从应天府动身的,金兵南下的第一道军报送到军机处的当晚,她就上了南下的船。
动身之前,她把应天府的防务连夜交割给了顾凌风和郭中友,给李纲留了一封长信,又给苇子洼的岳飞送去了一道将令。
三天水路,她在船舱里没合过眼,沿途各州县的军报雪片般飞来,她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批,船过泗州时,她已经把这场仗从头到尾推演了三遍——金人骑快,但补给线长;来势凶,但腹地空虚。
只要江防不溃,拖上一个月,完颜宗弼自己就得考虑退路。
所以扬州不能就这么弃了。
至少,不能弃得这么难看。
此刻她发髻微乱,衣摆上全是泥点,显然是一路疾驰,进城便直奔行宫。
“护国夫人……”赵构像是看到了救星,又像是看到了债主,神色复杂到了极点。
沈知白走到丹墀之下,先行礼,不寒暄,开口就是一句:“官家要弃城?”
“金兵一日即至!”赵构的声音在颤抖,“夫人应已知晓,金兵五天破徐州,三天下淮阳,什么城池挡得住?朕若留在扬州,就是第二个皇兄!”
“扬州尚有守军三万,”沈知白一字一句,“韩世忠韩将军就在长江北岸,水师战船千艘。”
“只要坚守半月,张浚从建康、岳飞从淮北,各路勤王之师必至。现在弃城,等于把江淮拱手让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