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明白。”青黛顿了顿,又道,“还有一事,姑娘吩咐为岳将军单独建档的事,已经办妥了。”
“苇子洼大营自筹建以来的所有军报、粮册、器械领用、人马编制,连同岳将军与军机处的每一封往来文书,都单独誊抄归档,一式两份,一份存军机处,一份存西山密库。”
这是沈知白凭那段记忆做的又一手准备。
她知道,未来某一天,当金人奈何不了岳飞的兵锋,就会有人换一种打法。
不打他的军队,打他的人;不动他的刀枪,动他的罪名。
到那一天,构陷他的人会编造他“拥兵自重”“克扣粮饷”“私通叛逆”,而驳倒这些谎言的唯一办法,就是让每一笔粮、每一件械、每一道军令,都有白纸黑字的来历。
她挡不了历史的走向,但她护得住证据。
“只是姑娘,”青黛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了口,“这个秦桧,如今不过是个御史中丞。姑娘为了他,又是铁函又是密档,至于吗?”
沈知白转过身,望着窗外。
暮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这满院春光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
看到了某一座还没有发生的事情里的亭子,也看到了一场还没有下下来的雪。
“非常至于。”她轻声说,“青黛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最危险的人,不是拿着刀的敌人,是笑着走进你家里的客人。”
“完颜宗弼的马刀砍得断城墙,砍不断大宋的脊梁;但有些人的笔,写着写着,就能把脊梁写断。”
她收回目光,神色恢复如常。
“眼下我们无需动他。他刚从金营回来,满朝都当他是忠义的化身,贸然动他,只会适得其反——”
“弹章的事你也看见了,官家两头都留,就是要拿他制衡我。这也是帝王的用心,我接着便是。”
“那眼下,我们怎么办?”
“以静制动。”沈知白淡淡地说,“秦桧要弹劾我,就让他弹劾。我倒要看看,他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应天府的暮春,柳絮飞过墙头,远处传来背嵬军操练的喊杀声,隐约还能听见更北方——
那是淮河的方向,是天机阁的驿马昼夜奔驰的方向。
“青黛,传令下去。从今日起,北方的暗桩全部唤醒,淮河沿线的哨点加倍。冬天过去了,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转身欲走,又被她叫住。
“还有,”沈知白的目光落回案头那份北方刚送到的军报上。
真定府、河间府、磁州一线,金兵各路集结,运粮的船只挤满了御河。
“把这份军报,抄送苇子洼岳将军、建康张浚、镇江韩世忠。附我一句话。”
“姑娘请讲。”
“秋汛之前,完颜宗弼必南下。”沈知白一字一句,“叫他们做好准备。”
青黛领命而去。
密室里重归寂静。
沈知白独自站在那江北舆图。
舆图上,金人的营寨标记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排越来越密的钉子,从真定府一直钉到黄河北岸。
南边的朝堂上,有人开始对她递刀子。
北边的草原上,有人正在磨砺十万铁骑。
一南一北,一明一暗,两场战争,几乎在同一刻拉开了帷幕。
她伸手按在舆图上黄河的位置,指尖沿着河道缓缓南移,划过汴京,划过淮河,最后停在长江上。
***
建炎三年六月,北方。
蛰伏了整整一年的金兵,终于动了。
完颜宗弼亲率五万铁骑,从真定府出发,经相州、滑州,强渡黄河。
渡口的宋军哨探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,金人的先头骑兵已经踏碎了南岸的薄冰。
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汴京。
那里还插着大宋的旗帜。
杜充弃城南逃之后,汴京一度由留守司的官员和城中义军勉强维持。
朝廷下罪己诏、罢黜汪黄之后,为了向天下表明“不忘中原”的姿态,又因杜充时任江淮制置使、总领淮西军务,朝廷命他率军回驻汴京,屏障两淮。
杜充磨磨蹭蹭,三月接到诏令,五月才挪进汴京城。
他带去的,是两万江淮军,和整整一城的恐惧。
进城那天,汴京的百姓涌上街头。
他们不是来迎接的,是来看这个半年前弃城而逃、如今又打着“屏障两淮”旗号回来的杜留守,到底长了一副什么样的脸皮。
杜充骑在马上,目不斜视,可握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听见人群里有个孩子脆生生地问:“娘,这就是那个丢下我们跑的官儿吗?”
那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他的耳朵里,一路扎到心底。
从那天起,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六月十一日,完颜宗弼的前锋抵达汴京城下。
没有攻城。
没有云梯,冲车,也没有震天动地的喊杀。
五万金兵只是在城外列开了阵势,黑压压的骑兵一眼望不到边,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雷,从晨响到午。
城头上的宋军望着那一片黑色的潮水,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杜充站在宣德门的城楼内,听着城外雷鸣般的马蹄声,脸色灰败。
他的幕僚跪了一地,有劝战的,有劝守的,他一句话也听不进去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,宗泽守这里守了一年,死了。
他杜充凭什么守?又凭什么不死?
午后,汴京的城门开了。
杜充白衣出城,手捧印绶,跪在完颜宗弼的马前。
完颜宗弼坐在马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跪伏在尘土里的宋朝大将,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了一句:“你就是杜充?”
“罪将……正是。”
“宗泽将军死守的城,你献?”
杜充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完颜宗弼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轻蔑:“南朝的将军,都这样?”
不战而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