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京城破时,多少将士的父兄战死;河北沦陷时,多少士兵的家眷失散;朝廷南撤时,多少人流着泪离开故乡。
而皇帝在扬州,宴乐照旧,赏赐照旧,宦官照旧骄横,贪将照旧高升。
这股怨气,不除,今日有苗刘,明日还会有别人。
“我即刻去一趟苇子洼。”沈知白忽然起身,“这件事,我想先听听岳鹏举怎么说。”
***
苇子洼大营,杀声震天。
三千二百名新军正在校场上操练钩镰枪阵,长盾如墙,枪锋如林。
岳飞立马在高台上,目光如电,不时发出号令。
看到沈知白的车驾进营,他愣了一下,随即翻身下台迎了上来。
“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营中?”他随即注意到她的脸色,“可是出了什么事了?”
“出大事了。”沈知白将扬州兵变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。
岳飞听完,沉吟半晌。
他转过身,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新兵,目光深沉。
许久后,他才缓缓开口:“苗傅,刘正彦……这两个人,我在河北都听说过。”
“苗傅守过汴京,刘正彦是宗帅磁州的旧部。都是打过金人的汉子。”
“鹏举兄,”沈知白看着他,“此事,你怎么看?”
岳飞思索片刻,一字一句道:“苗刘二人,虽有忠义之心,却无忠义之智。”
“废立之事,是乱臣贼子的行径,不可取。自古以来,以兵谏行废立者,无论初衷如何,最终都成了天下的罪人——”
“今日他们能逼官家退位,明日别人就能逼新君退位。此例一开,国无宁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但他们对官家的不满,却是真的。”
“但凡是军中将士,谁不怨官家南撤?姑娘,我在河北两年,见过的太多了。”
“士兵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,家里的妻儿老小陷在金人手里生死不知,转头却听说官家在扬州大兴土木、宴饮无度……”
“这股怨气,就像地火,压是压不住的。苗刘只是把地火引出来的那两个人。没有苗刘,也会有别人。”
他弯下腰,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,任由沙粒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“姑娘可知我在河北的时候,士兵们夜里聊得最多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从来不是军功,也不是赏赐,而是家。张家村的房子还在不在,李家集的老娘还活着没有。”
“他们自从跟着宗帅,跟着我,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,图什么?图的就是有朝一日打回去,回家。”
“可朝廷呢?一撤再撤,从汴京撤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撤到扬州,每撤一步,他们离家就远一步,回家的指望就薄一分。”
“如此怨气,积到极处,要么变成逃兵,要么变成叛军。”岳飞松开手,最后一粒沙土落地。
“苗刘手下的两万御营军,跟着官家从应天府一路护驾到扬州,他们以为自己护的是大宋的天子,到头来发现,自己护的只是一个逃命的官家。”
“心凉了,刀就握不稳了。”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?”
“平乱,但不能以武力强平。”岳飞斩钉截铁地说,“吕颐浩、张浚若提兵攻扬州,御营军必拼死抵抗,扬州城内两万对数万,打起来就是尸山血海。”
“且不说太后和皇子的安危,这一仗打完,大宋的禁军精锐就自相残杀光了,金人再来,拿什么挡?”
“需要有人去说服苗刘二人,让他们自动退兵。”他看着沈知白,“给他们一个台阶,给官家一个台阶,也给那两万御营军一个台阶。三方都下得来台,这场乱子才能消弭于无形。”
沈知白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所以我去。”
“这不行!姑娘!”岳飞大惊,“苗刘二人现在已是丧心病狂,扬州城里刀兵密布,您去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危险,才要我去。”沈知白淡淡一笑。
“鹏举兄,你想想,吕颐浩能去吗?他是朝廷命官,去了就是朝廷招安的姿态,苗刘不会信他。”
“张浚能去吗?他是勤王檄文的联署人,苗刘见了他只会开弓放箭。韩世忠能去吗?他一介武将,去了只会打起来。”
“而且,苗傅和刘正彦,我都认识。苗傅曾在汴京守城时与我并肩作战,安上门那一夜,我替他挡过一箭,他替我砍过一个金兵。”
“刘正彦是宗泽的旧部,宗帅临终的三声‘过河’,他不可能没有触动。”
“他们虽然冲动,但不是蛮不讲理的人。我去,至少能保证一个谈判的机会。”
岳飞闻言,沉默了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
满朝文武,能在苗刘面前说得上话、又能让勤王军等得起的,只有她一个。
“那……我派一队精骑护送姑娘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大队人马,还没到扬州就被发现了。”
“我只带一名随从,扮作商贾,走运河水路。天机阁在扬州有分舵,进了城,自有接应。”
“不行!姑娘!”
“鹏举兄,”沈知白看着他,目光平静,“你的战场在这里。”
“背嵬军一日不能停练。兵变若拖过半月,完颜宗弼必有动作,到时候,能挡住金兵的,只有你手里的这两千四百人。”
岳飞握紧了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良久,他重重一抱拳:“姑娘此去,务必平安。若扬州事不可为,切莫强求,留得性命,才有后来。”
“我自是省得。”
***
回到军机处,沈知白连夜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给建康的吕颐浩和张浚写了一封密信,八百里加急送出。
信中只有一件事:缓兵。
“苗刘之乱,宜解不宜结,宜抚不宜剿。勤王之师可陈兵江上以为声势,切不可轻启战端。战端一开,太后、皇子、官家皆危,禁军精锐俱损,金人坐收其利。知白不日亲赴扬州,说苗刘退兵。请二公为我争取半月之期。半月之内,若扬州事解,天下幸甚;若事不解,再行兵谏不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