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结果看,那只是一场闹剧,但史书不会写的是,这场闹剧在赵构心里刻下了什么。
一个连自己的御营亲军都信不过的皇帝,从此之后,看每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,眼里都带着三分疑、七分惧。
十几年后那十二道金牌,那座风波亭,桩桩件件,都能从今天这场兵变里找到影子。
所以这一仗,输不起。
不只是扬州输不起,是往后十几年的大宋输不起。
更因为,她认识这两个人。
苗傅,靖康元年汴京守城时的禁军指挥使,城破那夜,曾带着几十名禁军与她并肩守过安上门,是个血性的汉子。
刘正彦,宗泽磁州起兵时的旧部,后来调入御营,为人刚直,作战勇猛。
这两个人,一个是共过生死的旧识,一个是宗泽的部下。
“啪!”
沈知白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泼了一案。
“这两个蠢货!”
她霍然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“官家再不堪,也是大宋的正统皇帝!”
“他们这一政变,等于给了金兵一个天大的理由,‘南朝内乱,有机可乘’!”
“完颜宗弼在真定府盯着南边看了整整一个冬天,正愁没有借口提前南下,他们倒好,亲手把借口递到金人嘴边!”
青黛从未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,小心翼翼地劝道:“姑娘息怒……眼下最要紧的,是弄清楚扬州城里的情形。”
沈知白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传令下去,”她重新坐下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只是眼底还燃着火,“扬州分舵所有人手全部动起来,我要知道城里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苗刘控制了多少兵马,行宫是谁在看守,汪伯彦和黄潜善怎么样了,吕颐浩在哪里,太后和皇子是否安好。还有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金人那边,真定府的兀术,有没有动静。”
“是。”
***
接下来的三天,扬州的消息流水般传来。
兵变的经过,渐渐拼凑完整。
三月初五清晨,苗傅、刘正彦率御营亲兵两千人,先在城北桥设伏,斩杀了上朝途中的御营都统制王渊,随后直扑行宫,要求官家交出宦官康履、蓝珪等人。
官家无奈,将康履交出,叛军当场将其碎尸于行宫门前。
随后,苗刘二人率兵逼宫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宣读了早已拟好的檄文:
“官家继位以来,弃中原而南逃,舍宗庙而偷安。将士浴血于河北,天子宴乐于扬州。王渊贪墨军饷,以贿赂宦官而得高位;康履恃宠而骄,克扣军粮以肥私囊。河北之兵无粮,江淮之卒无饷,而宫中赏赐无度。此皆官家不恤将士、亲信小人之过。今请官家退位,皇子继位,太后垂帘,还都汴京,北伐中原!”
满朝文武,无人敢言。
据扬州分舵的暗桩回报,兵变那日,官家在行宫高台上与苗刘二人隔门对话。
官家问:“朕有何罪?”
苗傅在门外高声答道:“官家无罪,只是这皇位,官家坐不安稳了。中原丢了,宗庙丢了,二圣还在北狩,官家却在扬州安享太平——天下人心,不服。”
不服。
这两个字,比千军万马还重。
官家又问:“朕若退位,尔等欲立何人?”
刘正彦答:“皇子魏国公,乃官家骨血,立之,天下无可非议。”
官家沉默了很久,最终说了一个字:“可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但暗桩回报说,退位诏书颁布的那一夜,显忠寺里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而汪伯彦则当场吓得面无人色,称病不出;黄潜善躲进府中,闭门谢客。
苗刘二人倒也暂时没有为难他们。
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两个文官的命,而是官家的位子。
可讽刺的是,这两个平日里把“议和保平安”挂在嘴边的宰相,大难临头,一个装病,一个闭门,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替官家说。
官家被迫下诏退位,三岁的皇子赵旉继位,隆佑太后垂帘听政,改元“明受”。
官家本人被幽禁在显忠寺,寺门换上了叛军的岗哨,对外改称“睿圣宫”。
消息传开,天下震动。
第三日,建康方面也有了动静。
吕颐浩在兵变前刚被任命为江东制置使,驻节建康,侥幸不在扬州城中。
兵变消息传到,他立即与同在建康的张浚商议,二人联名发出檄文,痛斥苗刘“乘国难而窥神器,假忠义而行篡逆”,号召天下兵马勤王。
长江上的韩世忠在接到消息的同时,也已约束水师,向镇江一带集结。
三方大军,剑指扬州。
军机处里,沈知白看着案上摊开的各方军报,眉头越锁越紧。
“最坏的局面,正在成形。”她对青黛和顾凌风道,“你们看,吕颐浩和张浚在建康起兵,韩世忠的水师向镇江集结,这是要从武力上平叛。”
“可扬州城里,苗刘手中握着两万御营军,还有太后和皇子在手。”
“勤王军一旦攻城,苗刘狗急跳墙,第一个死的就是官家,第二个就是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孩子。”
“若真到到那时,”顾凌风接口道,“无论谁胜谁负,大宋的皇室都要见血。”
“何止见血。”沈知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勤王军与御营军在扬州城下打起来,就是内战。”
“内战一起,短则一月,长则半载。完颜宗弼在真定府得到消息,会怎么做?”
“他会连夜点兵,趁着南朝自相残杀,一举打过淮河。”
“到时候,扬州是苗刘的还是勤王军的,还有区别吗?都是金人的。”
青黛低声道:“可是姑娘,苗刘二人也是一片忠义之心,他们的檄文里说的那些事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,“哪一件不是真的?官家南逃,王渊贪墨,宦官骄横,军中将士,谁心里没有这股怨气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闭了闭眼睛。
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。
苗刘之乱,乱在方法,不乱在人心。
他们檄文里写的每一条,都是前线将士憋了两年的心里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