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间,全军还要读书识字,学习兵法。
这是沈知白特批的。
她从靖难书院调来十几名儒生,每晚入营授课。
队正以上的军官,须通读《孙子》《吴子》和《练兵实纪》;普通士卒,至少要认得自己的名字,看得懂军令旗语。
起初,许多老兵不乐意:“打仗靠的是刀枪,读书有啥用?刷嘴皮子?”
岳飞只回了一句:“不识字,看不懂军令,打起仗来连自己的旗号都认不得,是要害死全队的。”
这一要求,让牛皋成为最头疼的一个。
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,握笔比握枪还费劲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螃蟹爬。
教书的儒生哭笑不得,他却梗着脖子道:“先生莫笑,俺老牛这双手,砍得了金贼的脑袋,就握得住这笔!”
三个月后,他真能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了,还能磕磕绊绊背出《孙子兵法》的开篇: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”
背完,他抹了把汗,咧嘴一笑:“俺老牛如今也是读书人了!”
此话一出,全营哄堂大笑。
岳飞站在营门口,看着这一幕,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。
三个月后,这支新军脱胎换骨。
唯一一点,就是淘汰率极高。
第一批入营的三千二百人,三个月后只剩两千四百人。
那八百名被淘汰者,有的是熬不住体能,有的是过不了骑射考核,也有的是触犯了军纪。
踏白营的铁律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”扩展成了十七条军规,犯者轻则杖责,重则除名。
但被淘汰的人,岳飞一个也不赶走。
“能熬过三个月的,纵然当不了战兵,也是好汉子。”他将被淘汰者编入后勤辎重队,负责运输、炊事、养马、修路。
“一支军队,三分战、七分养。没有辎重队,战兵连三天都撑不下去。”
沈知白听说后,深以为然,又加拨了一笔粮饷,专门供养辎重队。
“精兵不在多,在于每一个都是能战之士。”岳飞对她说,“两千四百人若能做到令行禁止、配合无间,足以拖住金兵万人。”
“再配上郭将军的靖难军守城,姑娘的火器压阵,金人纵有十万铁骑,也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***
六月末,沈知白再次来到苇子洼。
这一次,她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顾凌风、青黛、郭中友、李铁锤,还有军机处四司的郎中,浩浩荡荡十几骑,随行观摩新军的第一次大规模演武。
演武的科目,是岳飞精心设计的:模拟金骑冲锋。
一千名步兵结钩镰枪阵,长盾如墙,枪锋如林。
对面,八百名骑兵手持裹了布包的木枪,模拟铁浮屠的冲锋,马蹄踏起漫天烟尘,如一道黑色的洪流,滚滚而来。
“来了。”观武台上,郭中友握紧了栏杆。
骑兵越冲越近,三百步、两百步、一百步——
“放箭!”
阵后一声令下,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,拖着长长的烟尾,落入骑兵阵前。
布包头马受惊,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。
紧接着,数十枚填了石灰的空心陶罐模拟震天雷,被掷弹手抛入骑阵之中,轰然炸开,白雾弥漫。
“钩镰枪——起!”
前排长盾手齐刷刷跪地,盾面斜举,硬抗住冲入白雾的骑兵。
后排钩镰枪手从盾缝中探出长枪,贴着地面横扫,木枪削在裹了毡布的马腿上,一匹匹“战马”应声而倒,骑在背上的“金兵”翻滚落地,被后排涌上的麻扎刀手一一“斩杀”。
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,八百“铁浮屠”全军覆没。
观武台上,一片寂静。
沈知白身边的粮饷司郎中看得目瞪口呆,手中的茶盏倾斜了都不知道,茶水泼湿了衣襟。
军情司的孙德全,如今已调任武备司,则死死盯着那些炸开的石灰陶罐,嘴里念念有词,显然已经在盘算如何把真震天雷的掷弹时机再改进几分。
良久,郭中友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好家伙……老郭练了两年兵,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练兵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知白,神色复杂:“姑娘,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老郭的靖难军,守城没问题,上了城墙个个都是好样的。”
“可要拉到这平原上,跟这样的兵对垒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三个回合就得垮。”
“所以靖难军守城,背嵬军野战。”沈知白道,“各司其职,各展其长。你的靖难军,也是缺一不可的。”
郭中友重重点头,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意,被她一句话化解得干干净净。
李铁锤瓮声瓮气道:“这钩镰枪阵配上震天雷,金人的铁浮屠来了,也得变成滚地葫芦。”
顾凌风笑道:“岳将军这哪里是练兵,分明是在铸剑。两千四百人,铸成一柄剑。剑锋所指,所向披靡。”
沈知白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校场上那些重新列队的将士。
阳光下,两千四百人队列如刀裁,甲叶铮亮,枪锋如雪。
三个月前,他们还是流民、溃兵、猎户、纤夫;三个月后,他们站在那里,便像一堵墙、一座山、一柄出了鞘的刀。
演武结束后,岳飞上观武台复命。
他浑身尘土,甲胄上沾满了石灰,脸上却带着三个月来从未有过的光彩。
“姑娘,新军初成。”他抱拳,“请姑娘赐名。”
沈知白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校场上那两千四百名将士。
“你不是说,要练一支背嵬军吗?”她微微一笑,“那就叫背嵬军。”
“如人之有脊,军之有胆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日起,这支兵,就是大宋的脊梁。”
岳飞重重抱拳:“背嵬军,领命!”
校场上,两千四百人齐声怒吼,声震四野——
“背嵬!背嵬!背嵬!”
***
当夜,沈知白在营中与岳飞小酌。
没有宴席,只有一坛酒、两碟小菜,摆在帅帐中的矮案上。
帐外,是背嵬军的营火,一堆一堆,绵延到夜色深处。
更远处,传来士兵们低低的歌声。那是河北的民谣,苍凉而悠长,唱的是故乡的麦田和黄河的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