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在城北桥斩王渊,斩的是一个贪墨军饷的蠹虫,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。”
“你的檄文我看了,说的好!‘将士浴血于河北,天子宴乐于扬州’,这句话,没有一字是假的。”
“但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是政变,而是劝他回头。”沈知白身体前倾,一字一句。
“你若现在退兵,我保你无事;你若执迷不悟……苗将军,我且问你,你真正能号令得动的,是多少人?是你那三千起兵的旧部。”
“其余两万御营军,跟着你逼宫,是因为恨王渊、恨宦官、恨南逃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若要他们跟韩世忠的水师、张浚的大军开战,跟自己人刀兵相见,他们还会真的替你卖命吗?”
“更何况韩世忠的大军已经集结在江对岸,张浚的兵马也在路上。城破之日,你这三千亲兵,还能挡得住吗?”
苗傅的手在颤抖。
他低着头,看着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沉默很久。
这个在安上门城头浑身浴血也不曾手软的汉子,此刻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茶盏。
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
起兵二十天,他一天比一天清楚,御营军的士气在往下掉,将领们看他的眼神在躲闪,城里的百姓在背后骂他是反贼,建康的勤王檄文贴到城下那天,他手下的一个指挥使连夜出城跑了。
他们这盘棋,从起兵那天起,就是个死局。
进,是内战;退,是族诛。
“夫人,”苗傅忽然开口,声音低哑,“你可知我为什么非杀王渊不可吗?”
沈知白没有说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去年冬天,御营军的弟兄们缺饷三个月。我去找王渊,他正搂着姬妾喝酒,跟我说‘朝廷困难,再等等’。”
“可第二天,他就给康履送了一船苏杭的绸缎,求康履在官家面前替他说好话,再升一级。”
苗傅的拳头砸在案上,茶盏跳了起来,“我手下有个小兵,姓陈,滁州人,家里老娘病了,没钱抓药,活活病死了。他娘死的那天,王渊的一条画舫下水,花了八百贯。”
“八百贯啊,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够给三千个弟兄发一个月的饷。”
“所以我不后悔杀他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后悔的是,杀了王渊,事情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。”
“我从未想过当反贼,夫人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不通,为什么前线的人命,到了后方,就这么不值钱。”
沈知白静静地听完,轻轻说了一句:“你说的,我都懂。”
就这几个字,让苗傅这个铁打的汉子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知白,像是在看一个谜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大宋。”沈知白站起身,“苗将军,安上门那一夜,你替我砍过一个金兵。”
“那一夜守城的弟兄,如今还活着几个?王渊克扣的军饷,贪的是谁的钱?是那些死在城头的弟兄的钱。”
“你恨他,我不怪你。可你若把大宋的最后一分元气耗在内斗里,地底下那些弟兄,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留下最后一句话:
“明日午时之前,给我答复。”
***
苗傅没有等到明日午时。
当夜四更,他便带着沈知白,秘密去了刘正彦的驻地。
与苗傅不同,刘正彦是这场兵变真正的谋主。
逼宫的步骤、檄文的措辞、改元的诏书,都出自他的手笔。
此人出身宗泽磁州军中,读过书,心思深,也比苗傅更难说服。
他在军衙的书房里见了沈知白。
案上摊着一张江北地图,图上密密麻麻标着记号:哪里是金人的营寨,哪里是沦陷的州县,哪里是义军还在坚持的山寨。
“护国夫人深夜到访,”刘正彦没有起身,声音冷得像铁,“是来当说客的?”
“是来送一样东西。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放在案上。
刘正彦伸手展开。
那是一份誊抄的奏疏清单,宗泽留守汴京一年间,发往朝廷的二十四道奏疏的目录,每一道的日期、事由、下落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其中十九道的末尾,注着两个小字:“未达”。
“宗帅二十四道奏疏,十九道被汪伯彦、黄潜善扣下,官家只见过五道。”
沈知白看着他,“刘将军,你起兵,为的是替宗帅鸣不平,替河北的将士鸣不平。这个不平,是真的。”
“我今日来,不是替官家说话,是替宗帅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宗帅临终,三声‘过河’。”沈知白一字一顿,“他喊的是过河,不是逼宫。他守了一年汴京,至死没有一兵一卒南向。”
“刘将军,你是他的旧部。他若泉下有知,看到磁州军出来的人,把刀架在大宋天子的脖子上,他会怎么说?”
刘正彦的脸,一点一点白了下去。
“我们这些人还活着,是为了收复中原,不是为了争权夺利。”沈知白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他心上,“你废了官家,让三岁的娃娃当皇帝,又让太后垂帘听政,然后呢?你能带兵打过淮河吗?”
“你能让河北的义军听一个‘反贼’的号令吗?你不能。你只会让宗帅用命守下来的那点元气,断送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话音落下,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案上的烛火燃到了尽头,噼啪爆了个灯花。
刘正彦盯着那卷奏疏清单,目光落在“未达”两个字上,久久移不开。
“磁州起兵那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宗帅已经六十九了。”
“出发前一晚,他把我们几个老部下叫到帐里,没说打仗的事,说的是他年轻时候在登州当知州,修海堤、减税赋,百姓给他立生祠。”
“他说,‘为将为官,图的不是青史留名,是死了以后,还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’。”
“后来他守汴京,我在御营当差,隔着一条黄河。他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,‘正彦,看好官家,别让官家往南跑’。”刘正彦惨笑一声,“我没能看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