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沈知白在杂货铺的后堂休息。
临睡之前,她取出纸笔,写了一封短信,封好后交给掌柜:“若我进城三日没有消息,把这封信送往建康,交给吕颐浩。”
掌柜的接过信,借着灯光看见信封上的四个字,心头一颤——
“尽早起兵。”
那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:若她说不动苗刘,便只能让勤王军在她暴露之前强攻,用最小的代价结束这场乱局。
次日清晨,扬州城南门。
排队进城的百姓在城门口排成长龙,守城的叛军逐个盘查。
气氛比往日紧张得多,城门楼上新架了床子弩,弩箭上弦,箭簇森然,正对着城外的官道。
盘查的军校个个手按刀柄,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每一个进城者脸上刮。
轮到前头一个挑担的菜农,担子里被翻了个底朝天,两捆青菜散了一地。菜农蹲在地上捡,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下一个!”
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缓缓驶到门前,赶车的伙计跳下车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“军爷,米行周东家夫人回城,上香归来,行个方便。”
守城的军校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着那辆车。
城南米行的周东家,他认得。
米行这几日给军营供过粮,算是“懂事”的商户。
但兵变之后,规矩严了,认得也得查。
“帘子掀开。”
伙计连忙上前,掀开半角车帘。
车里坐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,低眉顺眼,双手拢在袖中,身旁的丫鬟抱着一个香篮,篮里是几束燃剩的线香和两包点心。
军校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留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青黛拢在袖中的手,已经扣住了腰间的短刃。
沈知白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只是微微侧过脸,露出一个商妇面对兵卒时恰到好处的怯意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见真的是一位夫人,军校不再多说什么,挥了挥手。
青布小车辘辘驶入城门。
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沈知白抬起眼,透过缝隙望向这座笼罩在刀兵阴影下的城市。
街道两旁,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,巡逻的叛军甲叶铿锵。
远处的行宫方向,旗幡依旧,却已换了主人。
苗傅,刘正彦,安上门一别,两年未见,可无恙?
***
潜入扬州之后,沈知白没有立刻去见苗傅。
她先做了三天功课。
三天里,天机阁扬州分舵把苗刘二人的行踪摸了个通透。
苗傅每日辰时到行宫巡视,午后在御营军衙议事,夜里宿在衙中,身边亲卫不过十余人。
他还有个习惯:每日黄昏,会独自到城北桥畔站一会儿。
那是他斩王渊的地方。
“他不是去示威,”沈知白听完回报,淡淡道,“他是去压惊。杀了人,逼了宫,回不了头了,他心里比谁都怕。”
第四日黄昏,苗傅又来到城北桥畔。
桥上行人绝迹。
兵变之后,百姓宁可绕路也不从这座桥上过。
苗傅独自一人站在桥心,望着桥下的流水,站了很久。
一个挑着油盐担子的老丈从他身边经过,担子一歪,一枚铜钱大的铁箭头从担子里滚落,骨碌碌滚到苗傅脚边。
苗傅低头看了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枚三棱破甲箭的箭头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,箭脊上有一道细细的刻痕。
他认得这道刻痕。
靖康元年冬,汴京安上门,一个女子替他挡了一箭,箭头射穿她的臂甲,卡在她的臂骨上。
城头血战之后,军医拔出箭头,他亲手在箭脊上刻了这道痕,立誓“此恩必报”。
那女子后来把箭头还给了他,说:“恩情两讫,各不相欠。”
“夫人说,”油盐老丈挑起担子,头也不回地走了,“安上门的箭,不知将军还疼不疼。今夜三更,城南米行后堂,故人来访。”
苗傅握着那枚箭头,在桥上站到夜色四合。
三更,城南米行后堂。
油灯如豆。
沈知白一身素衣,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两盏茶。
青黛守在门外。
门开了,苗傅独自走了进来。
他比两年前老了十岁,鬓角见了白,眼窝深陷,一身戎装上还沾着白日操练的尘土。
站在门口,苗傅看着灯下那个女子,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。
“护国夫人?你居然真敢来?”他反手关上门,“就不怕我把你也抓起来?”
“你抓我干什么?”沈知白笑着大方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“我又不是皇帝。”
苗傅被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逗乐了,在她对面坐下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说吧,你来干什么?”
他嘴上说得轻松,可坐下的时候,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沈知白看在眼里,也不点破,只是提起茶壶,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先喝口茶,润润喉。”她说,“这扬州的茶,比起汴京的差远了。将就着喝吧。”
苗傅盯着那盏茶,没有动。
“怎么不喝?怕我下毒?”沈知白端起自己那盏,先喝了一口。
“苗将军,我要想杀你,今晚来的就不是我,是三百个天机阁的死士。你军衙里那十几个亲卫,拦得住吗?”
苗傅的手,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他端起茶盏,一饮而尽,像喝酒一样。
“其实,这次我来,是来救你的命。”沈知白直视他的眼睛,“苗将军,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?你是在给金兵送大礼。”
“中原还没收复,你先在内斗起来,这不是亲者痛、仇者快吗?”
苗傅的脸色变了:“我没有内斗!我只是要废掉那个怯懦的皇帝,换一个能打仗的皇帝!”
“哦?那你就换一个三岁的孩子?”沈知白冷笑,“苗将军,你动动脑子。”
“三岁的孩子能指挥军队吗?三岁的孩子能让韩世忠、张浚这些大将听命吗?”
“你这一废立,天下立刻大乱,金兵趁机南下,到时候谁挡得住?”
苗傅闻言,沉默了。
灯火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“你想抗金的心情,我非常理解。”沈知白的声音放缓了,“官家南撤,放弃中原,别说将士们心里有怨气,我也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