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件,沈知白给长江上的韩世忠送信,请他约束水师,封锁江面,但只围不打。
既是威慑,也是防止苗刘挟持皇室渡江南逃。
第三件,则是安排应天府的后事。
“顾凌风,”她将一枚军机处的铜符交到他手中,“我走之后,军机处由你代管。”
“军情司务必盯着真定府,完颜宗弼一有异动,立刻报我。粮饷司照常运转,苇子洼的粮饷一日不可断。”
“郭中友,靖难军进入戒备,应天府四门加强盘查。扬州若生变,溃兵可能北窜,江南若生乱,流民可能北上,都要给我挡住。”
“李铁锤,火药坊加紧生产,震天雷、火箭,能造多少造多少。”
她一一安排下去,条理分明,滴水不漏。
众人领命,只有顾凌风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姑娘,”他沉声道,“扬州城里全是叛军,傅将军未归,还是由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留下。”沈知白不容置疑,“应天府是我的根基,根基不能没人守。”
“再说——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张脸,在汴京守城时上过金人的悬赏图,扬州城里认识你的人太多。”
“青黛随我去即刻,两个女人,反而不起眼。”
青黛上前一步:“姑娘,我收拾好了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已是四更天。
众人散去后,顾凌风却又折了回来。
他站在门口,欲言又止。
“还有事?”沈知白头也不抬。
“姑娘,”顾凌风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我在汴京城破的时候,没能护在您身边。这一回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您只身入叛军巢穴,我却只能守在应天府等消息。这跟当年有什么区别?”
沈知白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他。
烛光下,这个一向沉稳的汉子,眼眶竟有些发红。
“有区别。”她轻声道,“当年你们是护不住,今日是你必须留下。”
“凌风,我把应天府交给你,把军机处交给你,把鹏举兄的两千四百背嵬军的粮道交给你——”
“这不是信不过你才把你留下,而是把我的后背交给你。我后背对着的地方,必须站着一个我信得过的人。”
顾凌风闻言,沉默良久,重重一抱拳,转身走了。
沈知白独自站在《天下天机图》前,望着扬州的位置,久久不语。
她仔细回想自己所知的那段历史:苗刘兵变虽然很快平定,赵构虽然复辟,但这场兵变在赵构心里种下了一颗毒种子。
从那以后,他对武将的猜忌深入骨髓,对兵权的防范变本加厉。
十几年后,风波亭的悲剧,种子其实在这一刻就已经埋下。
她要去扬州,不只是为了平息一场兵变,更想要去试一试,能不能把这颗毒种子,在发芽之前挖出来。
“真难啊。”她轻声自语。
但难,也要做。
***
三日后,天未亮,应天府南门外的一处码头上,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悄悄离岸。
船上坐着两名女子。
年长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襦裙,外罩靛青布衫,发髻上只插了一支木簪,看上去像个家境中落的商户妇人。
年轻的那个作丫鬟打扮,眉眼清秀,腰间却藏着一对短刃。
正是沈知白和青黛。
船沿汴河入淮,再转运河,一路南下。
越是往南,河道上的船只越是稀少,迎面北上的船只却越来越多——
都是从扬州方向逃出来的。
船上的人个个神色慌张,逢人便说扬州城里刀兵遍地,官家被囚,太后垂帘,城门口盘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“都听说了吗?苗将军把官家软禁在寺里,立了个三岁的娃娃当皇帝!”
“什么苗将军,那是反贼!建康的吕相公已经起兵勤王了,马上就要打过去了!”
“打什么打,太后和小皇子还在城里呢,真打起来,玉石俱焚……”
“要我说,苗将军他们也是被逼的。官家要是肯回汴京,何至于此……”
船舱里,青黛听着这些议论,低声道:“姑娘,民心都乱成这样,您一个人进城,真能劝得动苗刘?”
“劝不动也要劝。”沈知白望着舱外的河水,“青黛,你可知如今这世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”
“不是金人的铁骑,是自己人先乱起来。金人打过来,好歹还有个敌我分明;自己人乱了,刀枪对着的,全是自己人。”
五日后,船抵扬州城外三十里的邵伯镇。
再往前,水路已被叛军封锁,商船一律不得靠近扬州。
沈知白弃船登岸,在镇上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里,见到了天机阁扬州分舵的接应人,一个卖油盐的掌柜。
“姑娘可算来了。”掌柜的压低声音,“城里现在的情形乱的一塌糊涂。”
“苗傅自称御营都统制,刘正彦副之,两万御营军分守四门和行宫。”
“官家幽在睿圣宫,每日只有几名老宫人伺候。太后垂帘,但帘子后面坐着的,其实是苗刘的人。”
“汪伯彦、黄潜善被软禁在各自府中,门都不敢出。”
“勤王军呢?”
“吕颐浩和张浚的檄文已经贴到城下了,韩世忠的水师封锁了江面。城里人心惶惶,粮价三天涨了一倍。”
掌柜的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,苗傅这几日频频召集部将议事,据我们的人打探,是在争论一件事:勤王军压境,是战,是和,还是……走。”
“走?”
“挟持官家和太后,出城南逃。”
沈知白闻言,眼神一凛。
果然,苗刘已经在考虑退路了。
一旦他们挟持皇室南逃,这场兵变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——
勤王军必然全力追击,混战之中,赵构、太后、那个三岁的孩子,谁都活不成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进城的路,安排好了吗?”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掌柜的取出一套包袱,“城南米行的东家夫人,三日前出城上香,明日回城。”
“姑娘扮作夫人,这位姑娘扮作丫鬟,守城的认得米行的伙计,不会细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