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平静、深邃,像是一潭深水,看不出波澜。
但他知道,那水下一定藏着太多东西。
他看得懂,因为他也是这样的人。
这两年,他见过太多生死离别,太多背叛与无能为力。
但他清楚,有些情绪,不能说,只能咽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。
“鹏举兄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但清晰地传入他耳中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岳飞低下头,“但我没能守住。”
“你没守住了什么?”
“河北。汴京。宗帅交给我的……一切。”岳飞回答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宗帅去了。他临终前把汴京防务交给了我,但我守不住。金兵太多了,我们的兵太少,粮草断绝,援军不来。”
“杜留守跑了之后,汴京丢了,我只能……只能带人南渡。”
说完,岳飞有些局促不安地抬起头,望向沈知白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依然平静,没有责备与失望。只有深深的理解,和隐约的悲悯与欣慰。
“鹏举兄,我都知道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只要你回来了,就够了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岳飞握紧了缰绳,指节发白,“宗帅临终三声‘过河’,我却过了江。姑娘,我是个逃兵。”
“你不是逃兵。”沈知白一字一句地说道,声音不高,但斩钉截铁,“你过江,是为了保存实力,是明智之举。”
“你若在河北硬拼,把这三百人都拼光了,谁来收复中原?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这个道理,鹏举兄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岳飞闻言,沉默半晌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,只是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。
宗泽临终的三声“过河”,他虽未在场,却像是三根钉子,钉在他心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他不止一次在梦中惊醒,梦见宗泽站在黄河边,白发飞扬,对着他喊:“过河!过河!过河!”
而他却在南渡的船上,眼睁睁看着北岸越来越远,直到被风雪吞没。
“姑娘……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“您知道宗帅待我,如待子侄。”
“他临终前,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。他托我守河北,我没守住。他三声‘过河’,我依旧……”
“鹏举,你听我说。”沈知白打断了他的话。
“宗帅的三声‘过河’,不是只对你一个人喊的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温度,“他是对朝廷喊的,对天下人喊的,对黄河喊的,对这片河山喊的。”
“他没有等到朝廷过河,并不是你让他等不到的。”
岳飞闻言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你在河北守了这么久,”沈知白继续道,“收复相州、滑州、陈桥,斩刘豫、俘王唤,以三千踏白营,拒金兵于黄河之北。”
“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事?杜充有十万大军,却连一天都不敢守。你有三百人,却硬是在渡口挡了金兵三日。”
“如此,你都说你是逃兵,那杜充是什么?汪伯彦是什么?黄潜善是什么?甚至官家……”
沈知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,而岳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那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,在战场上流过血、中过箭、被刀砍过肩膀,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的男人。
但此刻,他站在应天府的城门口,在三百残兵的注视下,在一个年轻女子的面前,哭了。
眼泪滑过他黝黑的脸颊,滴落在铠甲上,与上面的血渍和泥污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,哪是血。
沈知白没有劝他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等岳飞情绪稳定后,才开口:“进城吧。我给你备了热水、饭食、换洗的衣裳。你的弟兄们,也一样。”
岳飞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点了点头。
“张宪,”他回头,声音恢复了低沉,“整队,进城。”
“是!”
三百人默默地排成两列,跟在岳飞身后,穿过城门。
城中的百姓看着他们,目光中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一种感激的敬意。
他们可都听说了,河北的岳飞,是宗帅麾下的猛将,以孤军抗金兵,连战连捷。
如今他来了,虽然落魄,但那股精气神还在。
沈知白跟在队伍的最后,走进城门。
她没有再看岳飞,但她知道,这个人的到来,将会改变很多事。
***
当夜,军机处。
岳飞的住处被安排在军机处后院的一间厢房里。
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,被褥是新的,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,白米饭、炖肉、青菜、豆腐,还有一壶酒。
“姑娘说了,”送饭的士卒放下食盒,“将军和弟兄们舟车劳顿,今晚好好歇息。明日姑娘在军机处设宴,为将军接风。”
“多谢。”岳飞点了点头。
士卒退下后,岳飞将饭菜分给了随行的张宪等几名将领。
三百人住进军机处附近的几个营房,沈知白已经安排好了粮草和补给。
每人发了一套新衣、一床新被、三两银子作为安家费。
岳飞知道,这是沈知白目前能给出的最大诚意。毕竟,她自己的靖难军,也不过两万人,补给并不宽裕。
饭后,岳飞独自坐在房中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应天府的月亮,和河北的月亮,是一样的。但看月亮的心情,并不一样。
回想他在河北的这段时间,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梦。
从建炎元年春随宗泽北上,到建炎三年春南渡至此,整整两年。两年里,他打了多少仗?记不清了。收复了多少城池?也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些倒下的面孔,有些是敌人的,但更多是自己的弟兄。
踏白营从三千人打到不到三百人,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个名字,一个家,以及一个永远等不到归来的人。
“岳将军,”门外传来张宪的声音,“您还没睡?”
“进来。”
张宪推门而入,手里拎着一壶热茶。他在岳飞对面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岳飞倒了一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