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鹏举,”王彦找到他,压低声音,“杜充与金人暗中有往来。”
“他根本不想守河北,他只是在等金人过河,而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南撤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这些人,都是他的绊脚石。”
“宗帅尸骨未寒,”岳飞闻言,握紧了双拳,指节发白,“他怎敢如此?”
“他当然敢。”王彦苦笑,“因为他上面有人。”
“汪伯彦、黄潜善,哪一个不是盼着他撤?他撤了,中原就丢了,金人就不追了,朝廷就安全了,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算盘。”
正月末,岳飞做出了决定。
他召集了踏白营的将士,站在校场上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。
三千人,现在只剩两千出头。有些是战死的,有些是被杜充调走的,还有些是粮饷断绝后离散回家的。
“弟兄们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自宗帅病逝后,杜充便想要撤,想要南逃。”
“但我岳飞不走,只是,如今这个局势,我也不强迫你们。想留下的,随我死守河北。想走的,我不拦,发路费,发干粮。”
校场上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第一个声音响起:“将军不走,我也不走!”
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最终,两千人中,有不到三百人选择了留下。
其余的人,不是不忠,只是无可奈何。有家小要养,有田地要种,有老母要奉。
河北已经打了两年,他们的血已经流够了。
岳飞并没有怪他们。
他给每一个离开的人发了路费,那都是他自己的俸禄和踏白营的积蓄,一共不到三百贯。
钱不多,一个人不过几十文,仅仅只够买几斤干粮、一壶清水,勉强撑到最近的村镇。
他亲自把路费交到每一个人手中,握一握他们的手,说一声“保重”。
那些粗糙的手掌中有的布满老茧,有的充满刀疤,还有缺了指头。
每一双手都为他、为宗帅、为大宋流过血,如今却只能这样黯然散去。
站在校场的高台上,岳飞对着不到三百人,重申誓言:“冻死不拆屋,饿死不掳掠。此誓一出,天地共鉴。若有一人违之,我岳飞亲手斩之。若我岳飞违之,诸君可共斩之。”
三百人同声应诺,声震云霄。
二月,杜充果然放弃汴京,率军南撤。
消息传来的那天,岳飞正在黄河北岸的烽火台上了望。
他看到了对岸升起的浓烟,那是杜充的部队在焚烧来不及带走的粮草,不留给金人,也不留给河北的百姓。
黑烟滚滚,遮蔽了半边天空,像是大地在流血。
“杜充那厮,”张宪站在他身边,咬牙切齿,“连老百姓的死活都不管了。”
岳飞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烽火台上,看着对岸的浓烟,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,杜充跑了,汴京完了,河北完了。
宗泽守了一年的防线,在他死后不到三个月,便土崩瓦解。
但他也明白,此刻不是愤怒的时候。
此刻,他必须带着这三百人活下去,活着,才有希望。
二月末,金兵前锋渡河。
岳飞率三百人,在黄河渡口打了一场阻击战。
金人的前锋骑兵千余人,试图渡河追击杜充。
岳飞以三百步卒,据渡口而守,以箭雨和滚木礌石,硬是将金人挡在了北岸三日。
三日里,箭射光了,就用石头;石头扔完了,就用刀;刀卷刃了,就用拳头。
他们渴了喝黄河水,饿了啃干粮,没有一人后退。
第四日,金人主力赶到,岳飞才率部南渡。
那一战,又折了数十人。
岳飞自己的左肩也被流箭射中,但他浑然不觉,直到南渡之后,张宪才发现他的铠甲缝隙中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褐色。
如今,站在黄河南岸的,不到三百人。
岳飞勒马,回头望了一眼北岸。
河风吹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北岸的平原上,烟尘滚滚,隐约可见金人的营帐和旌旗。
“将军,”身后是张宪催马上前,他的左臂上缠着布条,布条下是一道刀伤,是渡口阻击战时留下的。
“风大,赶路吧。”
岳飞点了点头,收回目光。
“走。去应天府找护国夫人。”
***
三日后,应天府。
春日的阳光终于透出云层,照在城头的雉堞上,将灰黑色的砖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城门口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三倍,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严格的盘查。
自从赵构移跸扬州后,应天府就成了前线。
金人如果南下,这里首当其冲。
城门外,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正在等候。
不到三百人,衣衫褴褛,甲胄残破,但队列整齐,鸦雀无声。
他们站在城门的西侧,像一片沉默的树林,与周围熙熙攘攘的商贩、百姓格格不入。
守城的都头已经过来盘问了三次,但每次都被为首那个瘦削青年的一个眼神镇住,不敢多问。
那眼神太亮了,亮得不像一个饥寒交迫的溃兵,倒像一头刚从山林中走出的猛虎。
巳时三刻,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快,但沉稳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。
守城的士兵立刻让开一条道,恭敬地垂手而立。
城外的百姓也纷纷侧目,有些认识那人的,已经低下了头,窃窃私语。
“是沈娘子……”
“是护国夫人来了……”
岳飞听到了那些低语,也看到了从城门中走出的那个人。
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便服,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斗篷,头上只插了一支朴素的银簪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她的步伐很快,比他记忆中快了一些,但也沉稳了一些。
两年不见,她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,但眉宇间的线条更深刻了,目光更深邃了,像是一口被岁月打磨得更深的古井。
沈知白走出城门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那片沉默的队伍上,然后落在队伍最前方的岳飞身上。
两人对视。
良久,都没有说话。
岳飞的喉结动了动,似乎想说些什么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