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验志一关,岳飞问他:“为何投军?”
牛皋把胸脯拍得山响:“还能为啥?俺在鲁山杀了三年金贼,杀到最后,寨子里三百弟兄只剩一百。”
“俺夜里睡不着,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死去的弟兄问俺:牛哥,啥时候给俺们报仇?俺答不上来!”
“俺只知道,凭俺这一百来人,报不了仇。俺要找一个能打大仗的地方,找一支能打赢金贼的兵!”
他瞪着岳飞,眼睛通红:“俺可听说你是宗老元帅麾下打滏阳河的岳飞?俺就问你一句,你的兵,敢不敢跟金人的铁浮屠对冲?”
岳飞看着他,缓缓道:“不敢对冲的兵,我不要。”
“好!”牛皋一拍大腿,“那俺这条命,就交给你了!”
岳飞将他编入中军,任骑兵教头。
这个粗豪的汉子后来成了背嵬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当然,那是后话了。
岳飞将那三百名踏白营老兵打散,编入各队为队正、教头。
这三百人,个个是百战余生,人人身上带伤,是新兵们最好的榜样,也是最好的鞭子。
最让岳飞欣喜的是,王贵和张宪也先后回到了岳飞身边。
当初杜充以“违抗军令”为名扣押二人,本想寻个由头治罪,谁知还没动手,金兵前锋已至,杜充仓皇弃城南逃,乱军之中,二人趁乱脱困,一路南追,终于在应天府与岳飞会合。
王贵一进门便跪地请罪,岳飞扶起他,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”
张宪任新军左军统领,王贵任右军统领,岳飞自领中军。
中军虽只有五百人,却是最初那三百踏白营老兵中的精华,是新军的骨头。
沈知白来看过一次选拔。
她站在场边,看着一个河北流民出身的小伙子连发三箭,箭箭穿透百步外的靶心,转头问岳飞:“鹏举兄认为此人如何?”
“箭术上等,”岳飞道,“但腿上有旧伤,跑不了长途。我已将他编入弓弩队,不必负重行军。”
“因材施用。”沈知白点头,“你做到了与《练兵实纪》中所言一致。”
“姑娘的书,”岳飞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“我在河北两年,翻烂了三本。”
“后来请人抄了几十份,分给各队教头。如今这营中,但凡是队正以上的,人手一册。”
沈知白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,轻声道: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“书尽信不如无书。你练出来的兵,应该要比书上写的更强。”
***
四月初,苇子洼新营落成。
三千二百名新军正式入驻,开始了日复一日、近乎残酷的操练。
岳飞的练兵之法,与《练兵实纪》中的理念一脉相承:重视体能、强调纪律、注重实战。
但他执行起来,比书上写的更狠。
每日五更,天还没亮,号角便响彻全营。
三千人负重三十斤,甲胄、兵器、水囊、干粮,沿河堤行军三十里,限时两个时辰。
迟到者,全队加练;掉队者,单独加练。
头一个月,每天都有几十人瘫倒在河堤上,被同伴架着拖回营中。
到了第二个月,掉队的人便寥寥无几了。
上午的时间,都以练武艺为主。
枪棒、刀盾、弓弩、骑术,分营轮训。
岳飞的要求近乎苛刻,枪兵突刺,须一枪刺穿三寸厚的木靶;刀盾手劈砍,须一刀劈开双层皮甲;弓手须在百步之外,十箭中八;骑兵须在高速奔驰中开弓放箭,人马合一。
川陕战马送到后,岳飞亲自督练骑术。
他与张宪、王贵各领一队,每日在苇子洼的旷野上纵马奔驰,演练冲锋、迂回、包抄。
马蹄声如雷,从清晨响到日暮,附近的百姓起初还来看热闹,后来便习以为常了,都知道城南有个岳将军,练兵练得凶。
下午则是练阵列。
这也是岳飞最看重的部分。
“单打独斗,十个大宋兵也未必打得过一个金兵。”他对各队教头说,“但结阵而战,三千人便是一个拳头。”
“金骑冲锋,靠的是一‘势’字;我们破阵,靠的是一个‘整’字。阵整则势散,势散则骑崩。”
他针对金人的战法,练了三套阵法。
第一套,专破铁浮屠。
铁浮屠人马俱甲,刀枪不入,但有一个致命弱点,就是马腿。战马披甲,只护前胸和头面,四条腿是露在外面的。
岳飞命步兵演练“钩镰枪阵”,前排长盾手跪地持盾,硬抗冲锋;后排钩镰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长枪,专削马腿。
马一倒,身披重甲的骑士便如滚地葫芦,再也爬不起来,任后排的麻扎刀手宰割。
第二套,专破拐子马。拐子马是金人的轻骑兵,惯于两翼包抄。
岳飞以骑兵对骑兵,练“雁行阵”。中路稳步推进,两翼骑兵如雁翅张开,敌进则合围,敌退则衔尾追杀。
第三套,则是火器与步骑的配合。
武备司送来的震天雷和火箭,岳飞先是自己试用了十几枚,摸清了射程、威力和引爆时机,然后设计了一套战法:敌骑冲锋时,先以火箭攒射惊其马,再以震天雷掷入敌阵乱其势,最后步骑齐出,收其残兵。
“火器这东西,”他对张宪说,“用好了是神兵,用不好是累赘。”
“关键在于时机。早一息,敌未至;晚一息,敌已扑面。要练到掷弹手闭着眼睛都能算准时机,才算成军。”
骑兵训练是岳飞遇到的另一道难关。
川陕战马送到的那一日,全营轰动。三百匹战马,个个身高体健,毛色油亮,与江淮本地的矮马全然不同。
岳飞围着马群转了三圈,伸手抚过一匹枣红马的脖颈,回头对张宪道:“有了这些战马,背嵬军的腿,就长出来了。”
但马虽好,却驭马难。
新兵中十有八九没骑过马,头半个月,校场上天天有人坠马,摔得鼻青脸肿。
岳飞定下规矩:每日骑马四个时辰,马上开弓、马上挥枪、马上列阵,练到人马合一为止。
他自己带头,一杆铁枪在奔驰中连刺三个草靶,枪枪穿心,看得新兵们目瞪口呆,再无人叫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