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我们需要时间。一年时间练兵，两年时间积粮，三年时间打通北方的情报网络。”
“三年后，才是北伐的最佳时机。”
张浚看着她，久久未语。
“三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三年后，金人会更强。”
“金人也会内乱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完颜晟年岁已高，想必金国的皇位继承不会太平。”
“宗室之间、功臣之间，必有争斗。那时候，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张浚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暗芒。
“护国夫人，你连金国的内部局势都了如指掌？”
“天机阁的暗桩，已经渗透到上京了。”沈知白微微一笑，“金国的每一个宗室亲王、每一员大将、每一次朝会决议，我都知道。”
张浚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伸出手，“那就三年。本将等你三年。三年后，本将势必北伐。”
沈知白握住他的手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相视而立，月光如水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城垛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
城楼下，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。
远处，长江的水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，像是一首无声的歌，唱着一个古老民族的悲欢离合。
***
离开建康后，沈知白继续南行。
经过潭州、衡州、广州等地，她都会见当地的天机阁分舵负责人，检查情报网络的运转情况，同时会见地方豪强，建立靖难捐的征收渠道。
在潭州，她见到了李纲的老部下，潭州知州张所。
张所是个实干派，对靖难捐极为支持，第一个月便征收了十万贯。
沈知白当即决定，从靖难库中拨出一笔专款，在潭州设立一座靖难书院的分院，培养南方的人才。
而在衡州，她则秘密会见了岳飞派来的使者。
使者是个十多岁的年轻人，岳飞的长子，名叫岳云。他身材瘦削，面容清秀，但眼神中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。
沈知白看着他，心中暗暗感慨，这个年轻人，未来会是大宋最锋利的剑。
“岳小将，”沈知白示意他坐下，“你父亲还好吗？”
“多谢护国夫人挂念。”岳云抱拳行礼，声线稍显稚嫩，“父亲在河北，兵微将寡，但士气高昂。他派我来，是想求夫人一件事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河北的冬天快到了，军中缺粮少衣。父亲手下的弟兄们，大多是靖康之变后收编的散兵游勇，装备残破，连像样的刀枪都没有。”
岳云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父亲想请夫人，从靖难库中拨一批粮饷军械，支援河北。”
沈知白沉吟片刻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岳小将，你回去告诉你父亲，粮饷五万石，军械三千副，三日内从潭州起运，走陆路北上，经相州、磁州，直达河北。”
岳云一怔，随即跪倒在地：“夫人厚恩，父亲与弟兄们没齿难忘！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沈知白转过身，“你父亲在河北孤军奋战，是为了守住大宋的北大门。他的兵，就是大宋的兵；他的粮，就是大宋的粮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还有一事，天机阁在河北有几处暗桩，从今日起，全部交由你父亲调度。”
“情报、物资、人员，只要你父亲需要，随时可取。”
岳云抬起头，眼中满是感激和敬佩。
“夫人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沈知白摆摆手，“你路上千万小心。”
岳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，起身离去。
到了广州后，她重点视察了天机阁最南端的据点，十三行在广州的分号。
这里不仅是贸易据点，也是情报中转站。
从南洋传来的消息，都会从这里北上，经潭州、鄂州、建康，最终送达应天府。
沈知白仔细查看了信道的运转情况，确认无误后，才放下心来。
三个月后，当她回到应天府时，已是深秋。
军机处的书房中，她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。
地图上，她用朱笔标注了此次巡游的成果：韩世忠、张浚、刘光世、张所，以及各地的天机阁分舵和靖难捐征收点。
一条看不见的线，将这些点串联起来，形成了一张覆盖大宋东南半壁的网络。
“姑娘，”青黛走进来，“这次巡游，您一共会见了十七位守将、二十三位地方豪强、九个天机阁分舵。”
“达成的合作协议共计三十一份，征收靖难捐约八十万贯，调拨军粮十二万石、军械五千副。”
沈知白闻言点点头，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。
“但这些还远远不够。”
“还不够？”
“韩世忠守住了长江，但淮河以北还是空的。张浚有心北伐，但手中没有足够的兵马。”
“岳飞在河北孤军奋战，但粮饷只够半年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平静。
“我们做的这些，只是打下了根基。真正的北伐，还需要更多的准备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竹林。
“青黛，传令下去，从今日起，天机阁的冬眠状态解除。所有据点恢复正常运转，但要比以前更加隐蔽。”
“是，姑娘。”
“另外，给韩世忠和张浚各送一封信：请勿忘三年之约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退下后，沈知白独自站在窗前，望着远方的天际。
建康城楼上的张浚，扬州大帐中的韩世忠，岳云的一跪……
这些画面，像一颗颗种子，埋在了她的心中。
三年后，这些种子会发芽。而到那时候，才是她真正北伐的时候。
窗外，秋风卷着落叶，在院中旋转飞舞。
冬天又要来了，但沈知白知道，冬天之后，必然是春天。
***
建炎二年秋，应天府。
秋蝉的叫声已经稀疏了，梧桐叶子开始泛黄，一片片地从枝头落下，被风卷着在府衙的青石阶上翻滚。
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蓝，高而远，望不到尽头。
这本该是收获的季节，但朝堂上的气氛却比寒冬还要肃杀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，手中握着一份奏疏，面色阴晴不定。
那份奏疏是汪伯彦昨日呈上的，上面只有寥寥数语，却重若千钧：
“金兵游骑出没于淮河一线，距应天府不过六百里。为官家万全计，请移跸扬州，暂避其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