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脚步声很乱,不是一个人,而是好几个人,踩着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停下了,然后是青黛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沈知白从未听过的颤抖:
“姑……姑娘……”
沈知白手中的笔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房门被推开了,青黛站在门外,身后跟着顾凌风。两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,嘴唇发紫,不知道是冻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白放下笔。
青黛没有说话,缓缓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,双手递到沈知白面前。
那卷绢布被紧紧地攥着,边缘已经皱成了一团,像是被人用力捏过无数次。
绢布的一角,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
那明显是已经干涸了的血迹,变成了深褐色。
沈知白接过薄绢,展开。
上面的字不多,只有寥寥数行,但她愣是看了很久。
“建炎二年十二月,东京留守宗泽,以病卒于任。临终连呼‘过河’者三,气绝。部下杜充接任东京留守。”
青黛忍不住开口:“姑娘……”
沈知白没有回应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中握着那卷薄绢,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一个人的死讯,而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符文。
宗泽死了。
那个年近七旬还亲自率军渡河的老人,在汴京城头挥舞靖海剑的将军,在滏阳河畔身先士卒冲上浮桥的统帅,无数次上书请求朝廷回銮收复中原的忠臣,死了。
死在汴京,死在任上,也死在他拼死守了一年的城池里。
沈知白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情形。
那是建炎元年冬,她随朝廷从汴京南撤,路过东京时,去城头看了他一眼。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,白发苍苍,腰背微驼,但精神依然矍铄。他站在城垛后面,身披铁甲,手握靖海剑,望着北方黄河的方向,目光如炬。
“沈娘子,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朝廷南撤了,你也南撤了,但老夫不能走。”
“汴京是故都,是祖宗的根基。老夫守在这里,金兵就过不来。”
“宗帅,”她当时说,“粮草撑不了多久。我会从应天府调粮过来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,“但老夫最怕的不是缺粮,是朝廷忘了中原。”
“沈娘子,你回去之后,若有机会,替老夫向官家说一句,中原的百姓,还在等。”
她答应了,但她没有机会说。或者说,她说了,但赵构没有听。
宗泽在这半年里,上了二十四道奏疏,请求赵构回銮,收复中原。
每一道奏疏都写得情真意切,字字泣血。
他写道:“臣以七十之躯,守孤城于强敌环伺之下,非为个人之名节,实为祖宗之基业、天下之苍生。陛下若回銮,则中原人心可复,河北义军可聚,金兵虽强,不足为惧。”
但那些奏疏,大多被汪伯彦、黄潜善等人扣下,根本没有送到赵构面前。
偶尔有几道漏网之鱼,赵构看了,也只是叹息一声,然后放在一边,再无下文。
他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
沈知白忽然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急,膝盖撞到了案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到,只是快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让冷风吹进来。
雪下大了。
雪花从窗外飘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冰冷而湿润。她望着北方,那里,黄河的方向,被漫天风雪遮蔽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风雪,也穿透了数百里的山河,望见了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古城,望见了城头上那面早已残破的“宗”字大纛,望见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老人。
“姑娘……”青黛又唤了一声。
“出去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
青黛和顾凌风对视了一眼,默默地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又站了半晌,沈知白转身走回案前,坐了下来。
她将那卷薄绢平摊在案上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字迹。
“过河……过河……过河……”
她轻声默念着这两个字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割在她的心上。
宗泽临终三呼过河,是在呼唤什么?
呼唤朝廷回銮,收复中原?
呼唤北伐大军渡过黄河,直捣黄龙?
还是在呼唤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想?
她不得而知,但她知道,这两个字,将成为她余生的使命。
天黑了。
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期间青黛进来送了晚饭与茶水,但她都没有动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那卷薄绢,坐了整整一夜。
***
第二日清晨,沈知白走出书房。
案上的烛火燃尽了,只剩下半截蜡泪,凝固在青铜烛台上,像是一滴凝固的泪。
那卷写着宗泽死讯的薄绢,被她在手中攥了一整夜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,绢角上的血迹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。
她没有哭,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的风雪,熬了一整夜,双眼通红。
青黛守在门外,看到她出来,连忙迎上去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姑娘,您……”
“备笔。”沈知白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,“我要写奏疏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没有多问,转身去准备文房四宝。
她知道,姑娘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,是行动。
她见过沈知白太多的生死离别:种师道的死别、福金的生离、靖康之变中无数将士的死。
每一次,沈知白都没有在人前哭过。
她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然后出来,做她该做的事。
这一次,也一样。
沈知白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。
她的手很稳,不像是刚刚得知了一个至交的死讯。但青黛注意到,她捏着笔杆的指节发白,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