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材料我负责。”沈知白说,“从靖海市舶司购买硫磺、硝石、木炭,走海路运到明州,再转运应天府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白环视全场,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。
这些人是她最信任的核心,有从汴京跟她一路南下的旧部,有在应天府招募的新人,有文臣,有武将,有工匠,有商人。
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,有着不同的背景,但此刻,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:守住应天府。
她转过身,面向窗外的北方。
那里,黄河的方向,狼烟隐隐,战鼓声声。宗泽在东京,岳飞在河北,他们都在为她争取时间。
而她,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,把应天府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。
“相公,”她转过身,看着李纲,“您曾说过,只要有人还在争,大宋就还有希望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现在告诉您——”沈知白的目光如炬,“我不只是争,我还要赢。”
窗外,秋风卷着落叶,在院中旋转飞舞。
远处,靖难军的操练声再次响起,整齐划一,气势如虹。
冬天又要来了。
但这一次,应天府不会再退缩。
***
宗泽临终的那一夜,汴京下着大雪。
他躺在府中的病榻上,身下铺着一床薄薄的棉被,身上盖着一件旧战袍。
战袍上有多处刀痕和箭孔,是靖康元年守城时留下的。
他的家人本欲替他换一件新的,但他不肯,说“只有穿着它,才睡得踏实”。
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微弱,在风中摇曳不定。窗外是呼啸的北风,卷着雪花拍打着窗纸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宗泽醒着。
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进食了,只能靠参汤续命。但他的意识依然清醒,甚至比往日更加清醒。
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的大限到了。
年过七旬的老人,在汴京城头守了一年,风里来雨里去,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,早已掏空了底子。
他不害怕死,他只害怕死之前,看不到朝廷过河。
床榻边,站着他的长子宗颖,以及几名心腹部将。
岳飞在河北,傅景睿在封丘,都不能赶来,但宗泽并不怪他们,他们守的是他的防线,是他的托付,他宁可在死前见不到他们,也不愿他们擅离职守。
“父亲,”宗颖握着他的手,声音哽咽,“您喝一口参汤吧。”
宗泽摇了摇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屋顶,望向远方,仿佛透过那层瓦片,看到了北方的黄河,也看到了黄河以北的故土,更看到了那片被金人铁蹄蹂躏的中原大地。
“颖儿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而微弱,“为父……还有多少时日?”
宗颖的眼泪夺眶而出:“父亲吉人自有天相,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“别说废话。”宗泽的声音虽然微弱,但依然带着那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,“为父自己的身体,自己知道。你只说,还能撑几日?”
宗颖哽咽道:“老军医说……说不过三五日了……”
宗泽闭上了眼睛。
只余三五日了。
三五日能做什么?什么都做不了。
三五日,等不到朝廷的回信,也等不到北伐的诏令,更加等不到过河的那一天。
他忽然睁开眼睛,那双浑浊的眸子中,闪过一丝不甘的光芒。
“过河……”
他开口,声音微弱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宗颖吃了一惊,连忙俯下身:“父亲,您说什么?”
“过河……”宗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,望向屋顶,目光穿透了那层瓦片和漫天风雪,望向了那条他永远也渡不过去的河流,“过河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响,像是一头被困的野兽,在发出最后的嘶吼。
他的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空中挥舞,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过河!过河!过河!”
急促的三声。
一声比一声凄厉,也一声比一声绝望。
第一声是在呼唤朝廷:官家,回来吧,渡过黄河,回到汴京,中原在等您……
第二声则在呼唤他的将士:勇士们,渡河吧,北伐中原,收复失地,故都在等你们……
第三声只是呼唤自己:宗泽,你的时辰到了,该渡河了,渡过那条生死之河,去见你的祖宗与故友……
宗颖见此,急惶惶跪倒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泪流满面:“父亲!父亲!孩儿在……孩儿在……”
但宗泽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的目光直挺挺地望着屋顶,似越过风雪,穿越生死,望向那片他永远回不去了的故土。
他的嘴唇还在翕动,但已发不出任何声音了。
最后,他的手猛地垂了下来。
那双曾经挥舞靖海剑、指挥千军万马、在城头浴血奋战的手,直直垂在床边,指尖微微蜷曲,像是要抓住什么,却终究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油灯的火苗极速跳动了一下,然后稳定下来。
宗泽的眼睛还睁着,目光中没有恐惧与悲伤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。
宗颖伏在床边,痛哭失声。
窗外的风雪更大了,雪花从窗缝间钻进来,落在宗泽的脸上,融化成水,像是一滴无声的眼泪,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,滴落在枕上,与那床旧战袍上的血迹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***
应天府。
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沈知白正在军机处的书房中核对靖难捐的账目。
窗外的雪不大,只是零星地飘着,像是从天空中筛下的细盐,落在屋檐上、窗台上、院中的青石上,转瞬便化成了水。
但寒气是实实在在的,从窗缝、门缝、墙缝中渗透进来,让整个书房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冷意里。
沈知白坐在案前,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,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。
靖难捐第二季度的征收已经完成,共计三十七万贯,超出预期。但支出也同样惊人,支援宗泽的粮草十二万石,购置军械火药八万贯,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四万贯,靖难军的日常开销三万万贯,天机阁的运转费用一万贯……
她正核算到最后一页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