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主人周德昌,榜上无名。
家仆匆匆跑回周府,将所见所闻禀报给周德昌。
周德昌闻言脸色铁青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老爷,”管家小心翼翼地问,“咱们……缴不缴?”
周德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当然不想缴。
三十万贯资产的百分之二,便是六千贯。
这笔钱对他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,但足够让他心疼半年。
但他也知道,如果不缴,后果会更严重。
榜单上没有他的名字,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,周德昌,应天府最大的豪绅,在国难当头时一毛不拔。
这种名声,比缴六千贯更让他难以接受。
而且,他更怕的是“冻结产业”四个字。
沈知白说得出,做得到。
她连汪伯彦都敢正面交锋,何况他一个豪绅?
“缴。”周德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缴六千贯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周德昌又叫住管家,“再追加一千贯,凑个七千贯的整数。”
管家一愣:“老爷,这是为何?”
“既然要缴,就缴出个样子来。”周德昌冷冷道,“陈允平那个土包子都能得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,我周德昌难道还比不上他?”
管家领命而去。
周德昌独自坐在厅中,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沈知白的权势,而是输给她的算计。
她算准了豪绅们在乎名声,算准了张榜公布的压力,算准了“大棒加胡萝卜”的双重效应。
她不费一兵一卒,就让应天府最大的豪绅心甘情愿地掏出了七千贯。
这种手段,比刀剑更锋利。
与此同时,在军机处的书房中,沈知白正在听顾凌风汇报第一日的收缴情况。
“姑娘,第一日共募集到八万贯,其中应天府本地六万贯,扬州、建康等地合计二万贯。”
“主动缴纳者共计一百三十七人,拒缴者……目前还没有发现明显的拒缴行为,但有三十余人拖延观望。”
“拖延观望的,名单给我。”沈知白伸出手。
顾凌风递上一份名单。
沈知白扫了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这几个人,都是周德昌的亲信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周德昌自己已经决定缴了,但他不想让手下人看出来他是被逼的。”
“所以他让亲信们拖延,自己第一个站出来缴纳,做出一副‘带头响应’的姿态。”
沈知白将名单放在案上,“随他去。只要钱到了,姿态怎么做,我不关心。”
“那拖延的这三十余人……”
“再给他们五日。”沈知白淡淡道,“五日之后,若还未缴纳,便在他们的名字旁边标注,不必写理由,只需标注。”
顾凌风明白了。
标注“待缴”二字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那些人的名字会赫然出现在榜单上,与主动缴纳者的名字并列,却又没有任何数额。
这种赤裸裸的公示,比任何威胁都有效。
“还有,”沈知白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陈允平的‘靖难义士’匾额,三日内制作完成,由军机处亲自送到他府上。”
“要隆重,要热闹,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,朝廷重视义士,绝不亏待为国出力之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至于周德昌的匾额,等他缴清之后,同样制作送达。”
“但不要那么隆重,他是被动缴纳的,不是主动响应的。区别,要让人看得出来。”
顾凌风心中一凛。
这种微妙的差别处理,正是沈知白驭人之术的精髓:让主动者荣光满面,让被动者颜面无光。
如此一来,下一次靖难捐征收时,主动缴纳的人只会更多。
“我即刻就去办,姑娘高明。”
***
与此同时,在皇宫深处,赵构听着内侍汇报榜单张贴后的反应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官家,”内侍说,“榜单贴出后,应天府的商户和士绅反响热烈。主动缴纳者络绎不绝,第一日便募集到了八万贯。”
“八万贯……”赵构喃喃自语。
他想起自己在朝会上的犹豫,也想起汪伯彦说的“逼反豪绅”,更想起沈知白说的“公平就不会反”。
现在,事实证明,沈知白是对的。
豪绅们确实不满,但他们更怕名声受损,更怕产业被冻结。
在“大棒加胡萝卜”的双重作用下,大多数人选择了顺从。
“官家,”内侍又说,“汪相公……不,汪学士派人送来了一份奏疏,请求觐见。”
赵构皱了皱眉:“他说什么事?”
“说是关于靖难捐的……补充建议。”
赵构沉默了片刻,然后挥了挥手:“让他递折子进来,朕不想见他。”
“是。”
内侍退下后,赵构独自坐在御案前,望着窗外的雪景,久久未语。
他想起了沈知白在朝堂上的身影。
那个瘦削而挺拔的女子,站在群臣之中,声音不高,却能让所有人都闭上嘴。
她太厉害了。
厉害到让他既依赖,又害怕。
“沈知白啊沈知白……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,“你究竟是朕的忠臣,还是朕的隐患?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整个应天府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。
靖难捐的榜单,在风雪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,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。
***
建炎二年春,明州。
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,从东海的方向吹来,将码头上的人群吹得衣袂翻飞。
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低垂,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,随时可能压下来。
但这并没有影响码头上忙碌的气氛:苦力们扛着麻袋来来往往,商人们站在船边大声讨价还价,船夫们吆喝着调整帆索,水手们用缆绳将一艘艘大船固定在栈桥旁。
沈知白站在码头的石阶上,望着眼前这片繁忙的景象。
明州港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港口之一,自古以来便是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。
从这里出发,商船可以直达占城、真腊、三佛齐,甚至远至天竺。
现代历史记载,北宋年间,朝廷在明州设立市舶司,管理海外贸易,征收关税,每年从这里流入国库的财赋数以百万计。
但靖康之变改变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