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护国夫人是要做皇帝吗?连冻结产业这种事都敢做,下一步是不是要抄我们的家?”
厅中一片愤怒的喧哗。
在座的都是应天府有头有脸的人物,资产少说也有万贯,多则十余万贯。
靖难捐一出,他们每年要缴纳数百甚至数千贯,这对于习惯了少缴税甚至不缴税的他们来说,无异于割肉。
“那如今我们怎么办?”有人满怀忧虑地问,“抗缴?”
“抗缴?”周德昌冷笑,“你没听到她在朝堂上说什么?冻结产业!你敢抗,她就敢冻。”
“那要如何?……联手抵制?江南这么多豪绅,她总不能一个个都冻吧?”
“联手?”周德昌摇摇头,“你们太小看沈知白了。”
“她的天机阁,连汪相公安插的耳目都能查出来,你们以为你们的秘密瞒得过她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积满的落叶。
“而且,你们有没有想过,她为什么不直接点名道姓地冻我们的产业?”
“因为她不需要。她只需要张榜公布,让所有人看到谁缴了、谁没缴。”
“没缴的人,自然会变成众矢之的。”
“百姓会骂我们吝啬,士绅会鄙视我们短视,甚至连我们的佃户和家仆,都会对我们指指点点。”
“这种压力,比冻结产业更可怕。”
厅中陷入了沉默。
周德昌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:“诸位,我给你们一句忠告,若是资产不多,缴了也就缴了,买个平安。”
“若是资产丰厚……那就缴得漂亮些,争取那块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。”
“至少,还能保住几分脸面。”
“那周兄您……”
“我?”周德昌苦笑,“我周家在应天府经营了三代,名声比钱财更重要。”
“我不缴,周家的名声就毁了。我缴了,至少还能落下个‘识大体’的好名声。”
与此同时,在城中的另一端,另一场聚会也在进行。
这是应天府“开明士绅”的聚会。
与会者大多是读书人出身,有的考过功名,有的经商致富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认同沈知白的理念,认为国难当头,有钱出钱是天经地义。
“诸位,”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,名叫陈允平,是应天府有名的丝绸商人,资产约五万贯。
“护国夫人的靖难捐,在下以为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陈兄此话怎讲?”
“你们想想,这些年我们缴的免行钱、经制钱,名堂繁多,加起来不比靖难捐少。”
“而且那些钱缴上去,经过户部、经过州县,层层克扣,最后落到朝廷手里的,不到三成。”
陈允平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说,“靖难捐虽然比例高,但专款专用,不经过户部,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张榜公布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我们的钱,真的用在了抗金上,而不是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。”
“而且,”旁边一名年轻士子插嘴,“你们没看到奏疏里写的吗?”
“捐输千贯以上者,赐‘靖难义士’匾额,可免徭役三年;捐输万贯以上者,除匾额外,可荐举一人入仕。”
“这对我们来说,是光宗耀祖的事啊!”
“说得对。”陈允平点头,“我陈家三代经商,虽然有钱,但在士绅眼中始终是‘铜臭之人’。”
“若能得一块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,便是朝廷的认可,是光宗耀祖的大事。”
“这块匾额的价值,岂是几千贯钱能衡量的?”
厅中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。
“那陈兄打算缴多少?”
“五万贯资产,按百分之一,便是五百贯。”陈允平沉吟片刻,“但我打算多缴三百贯,凑个八百贯的整数。”
“不为别的,就为那块匾额。”
“我也缴!”年轻士子站起身,“我家资产约两万贯,缴两百贯。虽不多,但也是一份心意。”
“好!”
两股截然不同的情绪,在应天府的街头巷尾交织碰撞。
反对者在暗中串联,支持者在公开响应。
而沈知白,坐在军机处的书房中,听着青黛汇报各方反应,面色平静如水。
“姑娘,”青黛说,“周德昌那帮人,正在暗中串联,准备联手抵制。”
“让他们串。”沈知白淡淡道,“串得越久,暴露得越多。”
“那陈允平这边……”
“陈允平是聪明人。”沈知白微微点头,“他知道靖难捐对他的好处,不只是那块匾额,更是朝廷的认可。”
“有了朝廷的认可,他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、更稳。”
沈知白转头望向窗外,雪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像是无数个白色的精灵在空中舞蹈。
“青黛,传令下去,三日后,在军机处门口张贴第一张靖难捐榜单。榜单上只写主动缴纳者的名字和数额,不写拒缴者的名字。”
“不写拒缴者?”
“对。”沈知白转过身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我不需要点名道姓地羞辱他们。”
“我只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谁缴了,谁没缴。没缴的人,自然会感受到压力。”
***
三日后,军机处门口。
一张巨大的红榜被贴在了告示墙上,榜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数字。
榜首是陈允平的名字:“陈允平,捐赠八百贯,赐‘靖难义士’匾额‘”。
紧随其后的是十几名商户和士绅的名字,从一百贯到五百贯不等。
榜单前很快就围满了人。
有看热闹的百姓,有窃窃私语的商户,也有面色铁青的豪绅家仆。
“陈允平缴了八百贯?”有百姓惊叹,“那可是八百贯啊!够咱们一家子吃一辈子了!”
“人家是丝绸商人,有钱。”另一人略带羡慕地说道,“而且你没看到吗?朝廷赐他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,这是多大的荣耀!”
“听说那块匾额要挂在陈家大门上,以后谁从门口过,都要高看一眼。”
“可不是嘛……”
人群中,周德昌的家仆挤在角落里,看着榜单上的名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