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的脸色变了。
他最害怕的，就是内乱。
金人在外，若内部再起火，大宋就真的完了。
“沈……护国夫人，”赵构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汪相公所言，也有道理。”
“江南是咱们的根基，根基不稳，大厦将倾。这靖难捐……是不是可以再斟酌斟酌？”
“官家，”沈知白微微欠身，“臣女正是为了避免第二个方腊，才要推行靖难捐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直视赵构：“方腊之乱因何而起？不是因为税重，而是因为税不公。”
“贫苦百姓被盘剥殆尽，富户豪绅却逍遥法外。靖难捐的设计，正是要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资产一万贯以下者免缴，百姓无怨；资产万贯以上者按资缴纳，富户虽有不满，但负担公平。”
“只要公平，就不会有人铤而走险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官家，臣女奏疏中写得清楚，透明化运作，每月张榜公布。”
“百姓看得到谁缴了、谁没缴，富户们即便想抗缴，也要顾及名声。”
“况且，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，对他们来说是光宗耀祖的事，未必所有人都会反对。”
赵构沉吟不语。
黄潜善此时出列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官家，臣以为护国夫人的方案确有可取之处，但推行起来，阻力恐怕不小。”
“江南豪绅根深蒂固，若他们联手抵制，地方官员恐怕难以执行。”
“这就是军机处存在的意义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军机处粮饷司统一管理，不经过户部，不经过地方衙门。”
“谁敢从中作梗，军机处有权直接处置。”
“直接处置？”黄潜善一愣，“护国夫人打算如何处置？”
“冻结产业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凡拒不缴纳靖难捐者，军机处有权冻结其在江南的所有产业，直至缴清为止。”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冻结产业，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只要军机处一句话，一个富户数百年的积累就可能化为乌有。
这是前所未有的权力，也是前所未有的威慑。
“这……这岂不是与民争利？”一名文官忍不住开口。
说话的是户部侍郎周启元，周文炳的叔父，也是汪伯彦的亲信。
他的脸色有些发白，显然是被“不经过户部”几个字刺痛了。
户部原本掌控着天下钱粮，如今靖难捐要绕开户部直接入库，这意味着户部的权力被大幅削弱，他的利益也受到了直接威胁。
“与民争利？”沈知白冷笑，“国难当头，匹夫有责。”
“富户们享受着大宋的太平，吃着江南的鱼米，穿着丝绸锦绣，如今国家有难，让他们出一点钱，就叫‘与民争利’？”
“那前方将士流血牺牲，又叫什么？”
吕颐浩站在班列中，低头不语。
他是中间派，既不想得罪沈知白，也不想得罪汪伯彦。
但此刻，他心中不得不承认，沈知白的方案，比现有的税制公平得多。
免行钱、经制钱这些苛捐杂税，他也深恶痛绝，只是碍于朝中各方势力，一直不敢提出改革。
如今沈知白替他做了，他心中竟有几分感激。
秦桧站在班列末尾，面无表情。
他的目光在沈知白和周启元之间游移，最后落在了赵构身上。
他在评估这场争论的胜负，评估自己该站在哪一边。
最后，他选择了沉默。
因为他看出来了，赵构虽然犹豫，但心中已经倾向于沈知白。
在这个时候出声反对，非常不明智。
张浚站在武将班列中，抱拳出列：“官家，臣支持护国夫人的方案。”
“臣在河北打仗时，亲眼见过将士们因为缺粮而吃树皮、喝马血。”
“若靖难捐能筹到军饷，让将士们吃饱穿暖，臣愿第一个捐出全部家产！”
沈知白看了张浚一眼，微微点头。
这位年轻的武将，虽然资历尚浅，但忠勇可嘉。
她的声音陡然提高：“诸位大人，靖康之变的教训还不够吗？”
“汴京城破，不是因为金兵太强，而是因为朝廷内部人心涣散、各怀私利！”
“今天若再因循守旧、姑息豪绅，明日金兵南下，诸位大人的家产，照样保不住！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没有人敢再出声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，脸色发白。
他看着沈知白，又看看汪伯彦，再看看李纲，心中天人交战。
他知道沈知白说得对，但他也知道汪伯彦说的风险是真实的。
只是他更知道，如果不筹到钱，前线的将士就没有粮草，宗泽就守不住汴京，金兵就会长驱直入。
“那就这样吧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疲惫，“靖难捐之事，朕准了。”
“但有一条，不可逼得太过。冻结产业之事，需经军机处核准，报朕知晓，不可擅自行动。”
沈知白微微欠身：“臣女遵旨。”
“还有，”赵构又加了一句，“护国夫人，对那些主动缴纳的富户，要优待。”
“‘靖难义士’的匾额，要尽快颁发，让他们有面子，有光彩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”
***
消息传出朝堂，应天府的街头巷尾顿时炸开了锅。
江南的富户豪绅们，仿佛被捅了马蜂窝。
在应天府城南的一座深宅大院中，一场秘密聚会正在进行。
主位上坐着的是本地最大的豪绅，周德昌。
此人年过六旬，须发花白，是应天府周氏一族的族长，名下有良田万亩、商铺数十间、船队十余条，资产不下三十万贯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的女婿在朝中任户部侍郎，与汪伯彦交往甚密。
“诸位，”周德昌拍着桌子，胡须气得直抖，“一个女子，仗着有几分军功，就要骑在我们头上拉屎？”
“靖难捐？按资产缴纳？还要张榜公布？这是要把我们的家底都抖搂出来！”
“周兄说得对，”旁边一名中年商户附和道，“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，凭什么要白白捐出去？”
“朝廷自己没本事守汴京，倒来搜刮我们！”
“而且你们看到没有？”另一名老者指着手中抄来的奏疏抄本，“冻结产业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