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。
第一支船队,由八艘大中型商船组成。
旗舰“靖海一号”,载重三百吨,是明州港最大的商船之一,船主是本地海商陈三郎。
其余七艘,分别属于不同的船主,但都已与市舶司签订了合约——由市舶司统一调度、统一护航、统一分成。
货物清单也很清晰:丝绸五千匹、瓷器三千件、茶叶两千斤、金银器皿五百件。
这些都是南洋最受欢迎的货物,可以换取大量的香料、珠宝和粮食。
“船老大选了谁?”
“旗舰的船老大叫郑老海,六十二岁,跑南洋航线四十年,熟悉占城、真腊、三佛齐的每一处暗礁和每一股洋流。”
“其余各船的老大,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。”
“甚好。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三日后,首航。”
接下来的两日,沈知白亲自走访了每一艘即将出海的商船。
她先去了“靖海一号”。
陈三郎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一看便知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。
他见到沈知白,有些局促,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陈船主,”沈知白微笑着说,“这一趟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不辛苦!”陈三郎连忙摆手,“能为护国夫人效力,是小人三生有幸!”
“不必自称小人。”沈知白摇摇头,“在市舶司的规矩里,船主就是船主,不是小人。”
“你为我运货,我为你的船护航,咱们是合作关系,不是主仆关系。”
陈三郎闻言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。
他在海上讨了二十多年生活,见过无数官员。
那些官员来了,张口就要孝敬,伸手就要抽成,从来没有人把他这种海商放在眼里。
但沈知白不同,她称他为“船主”,说他们是“合作关系”。
这种尊重,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护国夫人,”陈三郎郑重地说,“这一趟,小人一定把货安全送到,绝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
沈知白点点头,又去了其他几艘船。
每一艘船的船主,她都亲自拜访,亲自安抚,亲自许诺:货物安全归来,利润三七分成,船主七成,市舶司三成。若遇海盗损失,市舶司承担一半。
这种条件,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
旧市舶司只管收税,不管风险。船主们出海,生死自负,赚了自己拿,亏了自认倒霉。
但沈知白的市舶司不同,她愿意与船主共担风险,共享利润。
消息传开,明州港的海商们议论纷纷。
“听说了吗?护国夫人亲自上船,跟陈三郎称兄道弟!”
“不止陈三郎,七艘船的船主她都见了。每人送了一份礼,还许诺三七分成!”
“三七?咱们七成?”
“是啊!而且遇险损失,市舶司承担一半!”
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”
海商们的态度,从观望变成了踊跃。
原本还在犹豫的船主,纷纷跑到市舶司登记,要求加入下一支船队。
不到两日,登记在册的商船便从十五艘增加到了三十七艘。
沈知白看着那份不断增加的名单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人心,是可以收买的。但不是用权势,而是用尊重和利益。
三日后的清晨,明州港码头。
天刚蒙蒙亮,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。
海商们站在栈桥上,望着即将出海的第一支船队,眼中既有期待,也有忐忑。
苦力们最后一次将货物搬上船,水手们检查着帆索和锚链,船老大们站在船头,用罗盘校准着方向。
沈知白站在码头的石阶上,身旁是青黛和几名天机阁的随从。
海风渐起,吹动她的衣袂,望着那八艘即将远去的大船,心中默默祈祷。
这不是她第一次祈祷。
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靖康之难到建炎新政,她祈祷过无数次,祈祷城不破、人不死,也祈祷大宋不灭。
但这一次,她的祈祷中多了一丝不同的东西。
那是希望。
“姑娘,”青黛轻声道,“起锚了。”
沈知白抬起头。
八艘大船陆续升起了帆,船帆在风中鼓胀,像是一只只巨大的白色翅膀。
船老大们站在船头,高声吆喝着号令,水手们拉动缆绳,调整着帆的角度。
“靖海一号”最先动起来。
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栈桥,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,向着东南方向驶去。
其余的船紧随其后,一艘接一艘,像是一条长龙,在海面上渐渐远去。
沈知白站在码头上,目送着船队消失在海天交界处。
“青黛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可知我为什么一定要做海外贸易吗?”
“姑娘应该是为了钱?”青黛略带一丝不确定地问。
“不仅仅是为了钱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更重要的是路线。”
“如果我们只依赖江南的赋税,一旦金兵南下,所有的财路都会被切断。”
“但海外贸易不同,只要海路畅通,我们就永远有退路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南洋的粮食比江南便宜得多。用南洋的米养我们的兵,用江南的丝绸换南洋的米,这就是循环。”
青黛闻言,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知白的目光变得深远,“天机阁在南方沿海有一个据点网络,从明州到泉州,从广州到琼州。”
“但这些据点长期以来只做情报,不做贸易。现在,我要让它们活起来,用贸易养活情报,用情报保护贸易。”
“姑娘高明!这样一来,天机阁就有了两条命。”
“对。”沈知白微微点头,“一条命在陆上,一条命在海上。无论哪一条断了,另一条还能活着。
***
船队出发后,沈知白并没有离开明州。
她在市舶司衙署中住了下来,每日处理文书、接见海商、调度船只,同时等待着船队的消息。
天机阁的联络系统已经铺开了。
从明州到占城,每隔数百里就有一个秘密据点。
或是一家茶楼,或是一座货栈,或是一艘渔船。
船队每到一站,都会留下消息,由天机阁的暗桩接力传递,最终送回明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