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秉文仔细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无误，然后将账册装入木匣，用蜡封好。
子时三刻，他准时出门，穿过三条街巷，来到城南的“醉月楼”。
孙德已经在后门等着了。
“刘郎中。”孙德接过木匣，打开验看，满意地点点头，“汪相公说了，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只要这本账册呈到官家面前，沈知白便再无翻身之日。到时候，汪相公会奏请陛下，升你为户部员外郎。”
刘秉文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然后转身离去。
他没有注意到，在醉月楼对面的屋顶上，一个黑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那人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炭笔，在一张薄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。
天机阁暗桩。
刘秉文更不知道的是，他刚刚交出去的那本账册，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
而此刻，在军机处的地窖中，沈知白正坐在案前，听着暗桩的汇报。
“姑娘，刘秉文已经将第四本账册交给孙德了。”
“好。”沈知白点点头，“孙德验看了吗？”
“验看了。他当场打开了木匣，翻了几页，满意地收下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发现异常？”
“没有。”暗桩摇头，“刘秉文自己都没发现，孙德更是看不出破绽。”
沈知白微微一笑。
那是一种很淡的笑，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，一闪即逝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暗格中取出另一本账册，这才是真正的账本。
真正的账本与假账本，外观一模一样，连封皮上的墨迹都刻意做旧了，但里面的内容，却天差地别。
比如，那笔“私运军粮”的三万石粮。
自从沈知白发现刘秉文叛变后，第一时间命人伪造了一套“假账本”。
假账本上的数字，与真账本如出一辙，除了几个关键的数字被改动过。
比如，那笔“私运军粮”的三万石粮，在假账本上被写成了“从应天府官仓调出，走官船，有官文”。
但实际上，那三万石粮是天机阁的私粮，走的是民间商船，没有任何官方文书。
又比如，那笔二十二万贯的“靖难捐”差额，在假账本上被写成了“暂存于护国夫人府库，待秋收后拨补军饷”。
但实际上，那笔钱已经通过天机阁的渠道，秘密购买了军械和火药，运往了汴京。
这些改动很微妙，微妙到连刘秉文这个老账房都没有察觉。因为他看到的“原始账本”，本身就是假的。
沈知白设了一个局。
她用假账本引诱刘秉文上钩，再用刘秉文将假账本传给汪伯彦，最后用汪伯彦的弹劾，来反将一军。
这不是防御，这是进攻。
***
十一月朔望大朝。
这一日的朝会，气氛格外凝重。
汪伯彦站在班列之首，神色自若。他的奏疏已经呈上去了三日，赵构一直没有批复。他知道，赵构在犹豫，犹豫要不要彻查军机处，犹豫要不要动沈知白。
但他毫不担心，因为证据确凿，数字精准，沈知白即便有通天的本事，也翻不了身。
他只需要在今日朝会上，再推一把。
“官家，”汪伯彦出列，声音沉稳，“臣前日所奏之事，事关军国大计，请官家早日定夺。”
赵构坐在御座上，神色复杂。他看着汪伯彦，又看看沈知白，心中犹豫不决。
他内心是想彻查，因为私运军粮是大罪，如果属实，必须严惩。
但他又不想查。
因为沈知白为他做了太多，靖康之难中救他于水火，南渡途中护他周全，登基之后帮他稳住大局。
可以说没有她，就没有他的今天。
“护国夫人，”赵构终于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汪相公弹劾你私运军粮、耗费国帑，你可有辩解？”
沈知白出列，微微欠身。
“臣女有本奏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，双手呈上：“这是军机处粮饷司近三个月的账目明细，请官家过目。”
内侍接过文书，转呈赵构。
赵构展开一看，眉头微皱，上面的数字与汪伯彦奏疏中的数字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”
“官家，”沈知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“汪相公弹劾军机处耗费国帑，臣女无话可说。”
“但臣女想知道，汪相公是如何得知军机处的内部账目的？”
她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目光直视汪伯彦：“军机处的账目，连六部尚不得知，连官家也只是每月收到汇总，从未见过明细。”
“汪相公手中的数字，精确到个位，连‘靖难捐’的差额二十二万贯都算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臣女斗胆一问，汪相公是从何处得来这些数字的？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汪伯彦的脸色微微一变，但很快恢复镇定：“护国夫人此言何意？”
“本官身为宰相，监察百官乃是职责所在。军机处耗费国帑，老夫自然有权查问。”
“查问？”沈知白冷笑一声，“汪相公所说的‘查问’，就是派人在军机处内部窃取账本吗？”
她转身，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那是一份密报，上面详细记录了刘秉文与孙德三次会面的时间、地点、交接内容，以及暗桩绘制的两人交接账本的场景图。
“三日前，天机阁暗桩亲眼看见，军机处粮饷司郎中刘秉文，在城南醉月楼后门，将一匣账本交给了汪相公府上的管事孙德。”
沈知白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，直刺汪伯彦的心窝，“那本账本，是军机处的内部机密，未经朝廷批准，任何人不得查阅。汪相公派人窃取，是何居心？”
汪伯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
李纲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他大步出列，手中的笏板重重地敲在地上：“汪伯彦！你身为宰相，不思报国，反而派人窃取军机处机密，构陷忠良，该当何罪！”
黄潜善站在班列中，脸色变幻不定。他看看汪伯彦，又看看沈知白，心中飞速盘算着局势。
最后，他选择了沉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