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白顿了顿，抬起头，直视赵构：“这些数字，分毫不差。”
朝堂上一片死寂。
她承认了？
李纲的脸色铁青，手中的笏板握得咯咯作响。
他看着沈知白，心中暗暗焦急，这丫头，怎么如此鲁莽？就算数字属实，也不该当众承认啊！
黄潜善站在班列中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。
他侧头看了看汪伯彦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，这沈知白是自寻死路啊。
吕颐浩低着头，假装在看自己的靴尖。
他不想卷入这场争斗，无论是汪伯彦赢还是沈知白赢，对他都没有好处。
秦桧站在班列末尾，面无表情。
但他的目光，在沈知白和汪伯彦之间来回移动，像是在看一盘棋局。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了沈知白身上。
他发现，她的神色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是认罪，倒像是……成竹在胸。
赵构的脸色更加苍白：“你……你当真私运军粮？”
“臣女没有私运军粮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那三万石粮，是臣女以护国夫人府的府库调拨，走的是官船，用的是官文，每一粒米都有据可查。只不过……”
她转过身，看向汪伯彦：“这些账目，是军机处的内部机密，连六部尚不得知。臣女想知道，汪相公是如何得知的？”
汪伯彦也愣住了。
他原以为沈知白会否认、会辩解、会推诿，他甚至准备好了后招，如果她否认，他就拿出账本原件，当场揭穿她的谎言。
可她竟然直接承认了？
李纲看着沈知白，忍不住心中暗暗焦急，这丫头，怎么如此鲁莽？
***
退朝后，沈知白直接回了军机处。
她没有坐轿，而是步行穿过街巷，步履不快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，面色凝重。
“姑娘，”一进入密室，青黛便忍不住开口，“汪伯彦的奏疏，数字精确到个位，显然是有人从内部泄露了账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走到案前，从抽屉中取出一份抄本。
那是汪伯彦奏疏的抄件，由天机阁的暗桩在朝会结束后第一时间送来的。
她看着上面的数字，目光越来越冷。
“姑娘，”青黛低声道，“军机处里有内鬼。”
“那三个汪伯彦塞进来的人，我已经盯了很久，但他们一直没什么动作。没想到，他们暗中抄录了账本。”
“不是他们。”沈知白摇头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密室墙上的《天下天机图》前，手指点在应天府的位置上。
“周文炳、马世昌、郑德彰，这三人太显眼，我早就防着了。他们看到的账本，三分真七分假，算出来的数字和汪伯彦奏疏上的，对不上。”
“那……是谁？”
沈知白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青黛脸上。
“真正的问题出在粮饷司，那个我亲自提拔的郎中刘秉文身上。”
青黛一愣：“刘秉文？他不是您在汴京时就跟着您的老人吗？”
“正因为是老人，我才没想到他会叛变。”沈知白苦笑。
她走到书架前，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，翻开其中一页。
“刘秉文，靖康元年入天机阁，原是汴京‘沈记义仓’的账房先生。”
“靖康之难中，他跟着我从汴京一路南下，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，从未出过差错。”
“我设立军机处时，顾凌风兼管粮饷司，但前段时间他押运粮草去了汴京，短期内无法返回，我便让刘秉文接任粮饷司郎中，掌管全部财政。”
“可姑娘，”青黛不解，“他既然跟随您多年，为何要背叛？”
“人心是会变的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叹息，“汪伯彦许了他什么。”
“也许是官位，也许是银子，也许是他家人的安危。不管什么原因，结果是一样的。”
她合上册子，放回书架。
“三日前，天机阁的暗桩来报，刘秉文在夜间与一名陌生男子在城南的‘醉月楼’密会。”
“那名男子，经查是汪伯彦府上的管事，姓孙，名德。”
青黛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证据确凿？”
“确凿。”沈知白点点头，“暗桩亲眼看见刘秉文将一个木匣交给孙德，孙德当场打开验看，里面是一叠账册。”
“那姑娘为何不立刻处置他？”
沈知白没有回答，转身走到窗前，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竹林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青黛，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？”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不是吃掉对方的子，而是让对方以为他赢了。”
***
三日后的深夜，军机处粮饷司。
刘秉文坐在案前，手中握着一支笔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。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，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，忽大忽小。
他已经四十三岁了，两鬓斑白，眼角有了细纹。
跟着沈知白从汴京到应天府，一路走来，他见过太多生死，也见过太多背叛。
他原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，那个始终忠诚、始终不变的例外。
但他错了。
一个月前，汪伯彦的人找到了他。
不是威胁利诱，而是交易。
“刘郎中，”那名管事温和地说，“汪相公知道你家中老母年逾七旬，寄居在潭州。”
“近来潭州匪患严重，汪相公已经派人将老人家接到了应天府，安置在城南的一座宅院中，有专人伺候。”
刘秉文当时就知道，这不是恩惠，这是要挟。但他没有选择，老母在他心中，比忠诚更重要。
“汪相公想要什么？”
“很简单。军机处的账本。”
于是，他开始抄录。
每一笔收入，每一笔支出，每一个数字，都原封不动地抄下来，交给汪伯彦的人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今夜，他又抄录了一本。
这是他抄录的第四本账册，也是最重要的一本。
里面记录了沈知白“私运军粮”的全部细节：三万石粮的出处、运输路线、经手人员，以及……那笔没有入六部账目的“靖难捐”差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