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会反对。”沈知白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，“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：“十万贯以上的大户，按百分之二缴纳。”
“比如资产二十万贯，每年缴纳四千贯。这个比例更高，但可以获得‘靖难义士’匾额。”
“在政治地位上获得优待，如入仕荐举优先、徭役减免、地方官员礼遇等。”
“这是胡萝卜效应。”
“对。只有大棒加胡萝卜，才能让人听话。”沈知白将文书合上，“最关键的是这两条，透明化运作和专款专用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书架前，从上面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，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因此，我设计的‘靖难捐公示簿’。每一笔捐款，从缴纳到入库，再到支出，全程记录在案。”
“缴纳者何时缴、缴了多少，入库时由谁验收、存于何处，支出时用于何处、经手何人，全部一清二楚。”
“每月初一，公示簿的副本张榜公布，任何人都可以查阅、质疑、举报。”
青黛接过册子，翻看了几页，不禁暗暗佩服。
这公示簿的设计之严密，连她这个常年管理情报网络的人都感到惊叹。
每一笔款项都有三重记录：缴纳者的收据、粮饷司的入库记录、支出时的领用凭证。
三重记录必须吻合，若有出入，立即追查。
“姑娘，这公示簿若真能做到这般严密，户部那帮人怕是要恨死您了。”
“恨我的人多了，不差他们几个。”沈知白淡淡道。
“专款专用这一条，更是要断他们的财路。靖难捐的收入直接进入靖难库，由军机处粮饷司统一管理，户部不得插手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那些原本可以上下其手、中饱私囊的环节，全部被堵死了。”
她走回案前，指着奏疏上的另一段文字：“我还设计了一个‘靖难捐审计司’，独立于粮饷司之外，直接向军机处策划司负责。”
“审计司每月对靖难库的账目进行核查，核查结果连同公示簿一并公布。若发现贪污、挪用、克扣，无论涉及何人，一律严惩。”
“这是要连根拔起？”
“是连根拔起。”沈知白的目光变得锐利，“靖康之难中，前线将士缺粮少械，后方官员却中饱私囊。这种教训，我绝不允许再发生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已经停了，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，将院子里的积雪照得一片银白。
“所有捐款数额和使用明细，每月在军机处门口张榜公布，接受公众监督。”
“这一条，是要断绝豪绅们贿赂官员逃税的路。”她的声音平静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峻。
“以前他们为什么敢逃税？因为账目不透明，税官收了钱，上下其手，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现在我把账目摊在阳光下，每一笔钱从哪里来、到哪里去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们想逃，无处可逃。”
“那专款专用呢？”
“所有靖难捐收入直接进入靖难库，不经过户部，由军机处粮饷司统一管理，专门用于军备和抗金。”
沈知白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青黛脸上，“这是要绕开户部那帮蛀虫。钱如果从户部过一遍，至少被克扣三成。”
“我不能让将士们流血，还要被贪官吸血。”
青黛闻言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只是姑娘，这份奏疏若呈上去，朝堂上会炸锅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走回案前，将文书整齐地叠好，放入一个锦盒中，“但炸锅也要上。没有钱，就没有兵；没有兵，就没有大宋。”
她将锦盒递给青黛：“明日一早，递进宫去。”
***
第二日的朝会，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，手中握着那份《靖难捐法疏》，眉头紧锁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，每一个字都认识，但合在一起，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。
“诸位爱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护国夫人上了一份奏疏，提议以‘靖难捐’取代原有的免行钱、经制钱等税项。”
“诸位爱卿……怎么看？”
李纲第一个出列。
“官家，臣以为此策正当其时。”他的声音洪亮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国难当头，财政吃紧，原有的税制混乱不堪，苛捐杂税名目繁多，百姓苦不堪言，富户却一毛不拔。”
“靖难捐以资产为基准，富者多缴，贫者免缴，既公平又合理，臣全力支持。”
“李相公说得轻巧，”汪伯彦不急不缓地开口，“江南的富户豪绅，是朝廷的根基。”
“动了他们的利益，就是动了朝廷的根基。官家，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，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圆滑，但仔细听，能听出一丝疲惫。
罚俸半年的处罚，虽然没有伤筋动骨，但对他的声望打击是实实在在的。
往日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大臣，如今都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。
但汪伯彦毕竟是汪伯彦。
几十年的官场沉浮，让他学会了在最不利的局面下依然保持姿态。
“汪相公，”沈知白出列，声音平静，“您觉得什么叫‘操之过急’？”
“金人在黄河对岸屯兵数万，宗泽将军在汴京缺粮少械，前方将士浴血奋战，后方富户却囤积居奇、一毛不拔。”
“这种情况，还要‘从长计议’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护国夫人，”汪伯彦转过身盯着她，眼中闪过一丝阴冷，“老夫不是反对筹饷，而是反对逼得太紧。”
“江南的豪绅们，在朝中有耳目，在地方有势力，在乡里有佃户。”
“你若逼得他们走投无路，他们未必不会铤而走险。官家，您可还记得方腊？”
方腊，这个名字一出口，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方腊之乱，是二十年前的事。
那时宋徽宗在位，苛捐杂税繁重，民不聊生，方腊在江南起兵，短短数月间聚众数十万，连克数十州县，震动朝野。
虽然最终平定，但江南元气大伤，十年未能恢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