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娘子,”李纲忽然开口,“你可知官家为何只罚了汪伯彦半年俸禄吗?”
“因为官家需要平衡。”沈知白平静地回答,“您太刚正,而我则能力太强,朝堂上需要一个人来制衡。”
“汪伯彦虽然阴险,但他听话。一个听话的坏人,比一个不听话的好人,在某些人眼里更有价值。”
李纲抬起头,看着她,目光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。”
“我若不保持清醒,应该早就死了。”沈知白淡淡道。
李纲放下茶碗,叹了口气:“但你也比我想象的更危险。”
“李公此言何意?”
“你在朝堂上那一手,漂亮是漂亮,但太过锋芒毕露了。”李纲的声音低沉。
“这让官家看到了你的手段和布局,也看清楚了你的深不可测。他怕你了,沈娘子。一个皇帝若怕了你,你的处境就危险了。”
沈知白闻言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我在朝堂上看到他的眼神了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“那不是感激,是忌惮。”
“我早就明白我虽赢了汪伯彦这一局,但也输掉了官家的信任。”
李纲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化为欣赏。
“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做?”
“因为不做,汪伯彦就会得逞。”沈知白抬起头,目光坚定,“李公,我不在乎官家信不信任我。”
“我在乎的是,大宋能不能活下去。汪伯彦若不倒,他就会继续阻挠北伐、继续暗中通敌、继续把朝廷往深渊里推。”
“我必须打倒他,哪怕付出官家信任的代价。”
李纲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,忽然感到一阵心酸。
她才二十岁,本该是赏花扑蝶的年纪,却承担着整个国家的命运。
她的眼中没有少女的纯真,只有深沉的疲惫和钢铁般的意志。
“沈娘子,”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累了。”
“不累。”沈知白笑了笑,“至少现在不敢累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敢累?”
“也许,等天下太平了,我就敢累了。”
李纲也笑了,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的笑。
“天下太平……希望老夫能活着看到那一天。”
他转身向门口走去,走到一半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沈娘子,老夫再提醒你一句,汪伯彦虽然暂时蛰伏,但他不会就此罢休。”
“他会等待时机,等待你露出破绽。而你最大的破绽,不是军机处,不是天机阁,而是……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的身上。
“你自己。”
沈知白一怔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李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“从靖康之难到现在,你每一步都走得太急。”
“急着救汴京,急着护官家南渡,急着设立军机处,急着打倒汪伯彦。”
“急则生乱,乱则生险。你要学会慢下来,学会等待,学会让对手先出手。”
“李公教诲,知白记下了。”
李纲点点头,推门离去。
沈知白站在窗前,望着李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久久未语。
她知道自己的问题,确实太急了。
急,是因为时间不等人,也是因为她知道历史的走向。
金人在北方虎视眈眈,伪楚政权虽然倒台但余孽未清,朝中的主和派蠢蠢欲动。
她没有时间慢下来,没有机会等待。
但她也不会永远这样下去。
“冬眠计划”是她给自己和天机阁的一个喘息之机。
在这段时间里,她要做的不是进攻,而是巩固。
巩固根基、培养人才、积蓄力量。
等春天来了,再发芽。
她走回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四个大字:“以静制动。”
然后将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窗外,秋风吹过竹林,卷起漫天黄叶。
冬天,真的要来了。
***
建炎元年冬,应天府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只是零星地飘着,像是从天空中撒下的细盐,落在屋檐上、街道上、行人的肩头,转瞬便化成了水。
但寒气是实实在在的,从窗缝、门缝、墙缝中渗透进来,让整个军机处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冷意里。
沈知白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。
她已经伏案工作了三个时辰。
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了漆黑,案头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文书是《靖难捐法疏》的草稿。
这份奏疏,她写了整整七日。
从税制的总体框架到每一条细则,从资产等级的划分标准到征收流程的具体步骤,从透明化运作的公示制度到专款专用的审计机制,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,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仔细核算。
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奏疏,而是她筹划已久的税制改革方案,也是她为这个大宋找到的续命良方。
“姑娘。”青黛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盏热茶,“歇一歇吧,已经三更了。”
沈知白抬起头,揉了揉眉心。
她的动作有些迟缓,从案前起身时,右手不经意地扶了一下桌角。
青黛注意到了,但没有说什么。
她知道,每当姑娘伏案太久,起身时总会这样。
“放在那里。”沈知白接过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中取暖。
“靖难捐的征收,从七月就开始了,但那时候只是临时举措,没有章法。”
“如今要把它变成一套正式的税制,必须考虑周全,不能留下任何漏洞。”
她将茶盏放下,拿起案上的文书,指着其中一行字:
“你看这一条,资产在一万贯以下的百姓免缴。这是底线,不管豪绅们怎么反对,这条不能改。”
“国难当头,百姓已经够苦了,不能再从他们身上抽血。”
青黛凑过来看:“那一万贯到十万贯的呢?”
“按资产百分之一缴纳。”沈知白的手指在纸上划过,“比如一个商户有资产五万贯,每年缴纳五百贯。”
“这个比例不算高,但对于那些习惯了不缴税的富户来说,已经是一刀割肉了。”
“他们会反对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