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迎上来:“姑娘,为何不杀他?叛徒不留,这是天机阁的规矩。”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知白淡淡道,“刘秉文不是坏人,只是被逼到了绝路。”
“杀了他,除了出一口气,没有任何意义。放了他,让他带着感激离开,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,他还会帮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而且,我不希望他死在应天府。”
“他的死,会成为汪伯彦攻击我的把柄,‘护国夫人滥杀旧部’,这种流言,比什么武器都厉害。”
青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沈知白的神色变得凝重,“从今日起,天机阁所有据点进入‘冬眠’状态。”
“冬眠?”
“对。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所有暗桩停止主动活动,切断与总部的日常联络,只保留最紧急的信道。”
“各据点的人员,化整为零,分散隐蔽。除非有我的亲笔手令,否则任何人不得主动联系总部。”
青黛一惊:“姑娘,这是为何?”
“汪伯彦吃了大亏,一定会疯狂反扑。”沈知白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竹林。
“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,因为官家刚刚罚了他,他若立刻动手,就是打官家的脸。”
“所以他会在暗中动手,查我们的据点、抓我们的暗桩、搜集我们的把柄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青黛脸上:“在他反扑之前,我们要让他找不到把柄。冬眠的蛇,是最难抓的。”
青黛明白了。
“属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三日后,天机阁的“冬眠”计划正式启动。
应天府城中的三个据点:“沈记布庄”“老李茶馆”“城南货栈”,表面上继续营业,但内部人员已经全部更换。
原来的暗桩被调往江南各地,新来的人只是普通的伙计和掌柜,对天机阁一无所知。
扬州的“半闲居”茶楼,减少了三分之一的客流量,掌柜以“老家有事”为由,闭门谢客半月。
实际上,茶楼的后院正在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,销毁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文书、暗号本和联络图。
建康的“顺风镖局”,暂停了所有长途押运业务,只接短途的单子。
镖师们被分批派往各地,名义上是“拓展业务”,实际上是分散隐蔽。
甚至连天机阁最核心的“信鸽网络”也做了调整。
原来的鸽群被分散到五个不同的地点饲养,每个地点只保留一小部分鸽子,且不再进行日常训练。
只有接到特定信号时,才会启用紧急信道。
青黛亲自跑了一趟江淮,巡查各据点的冬眠情况。
她每到一处,都会留下一道暗语“冬至吃饺子”,意思是“按计划执行,等待春天”。
各据点的负责人收到暗语后,会回以另一句暗语“饺子配醋”,意思是“明白,已准备就绪”。
这套暗语系统,是沈知白亲自设计的。
只有核心骨干才知道其中的含义,即便是天机阁的普通成员,也听不懂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。
青黛回到应天府时,已经是七日后了。
“姑娘,”她向沈知白汇报,“江淮各据点已全部进入冬眠状态。人员分散完毕,文书销毁完毕,信道切换完毕。”
“河北那边呢?”
“河北的据点早就停了。靖康之变后,我们在河北的网络几乎全毁,只剩下两三个暗桩还在活动。”
“我已经传令,让他们彻底休眠,除非有紧急军情,否则不要主动联系。”
沈知白闻言,赞赏地点点头:“做得好。”
她走到《天下天机图》前,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,在图上的几个标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“这几个据点,是冬眠中的薄弱点。”她指着图上的标记,“应天府的‘沈记布庄’,位置太显眼,容易被盯上。”
“扬州的‘半闲居’,掌柜的身份已经暴露过一次,需要更换。建康的‘顺风镖局’,最近接的单子太多,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?”
“撤掉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平静,“这三个据点,从今日起正式撤销。”
“人员转入其他据点,或者暂时退出天机阁,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”
青黛心中一凛。
这三个据点,每一个都经营了至少两年,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。
说撤就撤,这份魄力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“是。”她点头,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还有,”沈知白叫住她,“军情司那边,竹影继续正常运作。”
“冬眠的只是天机阁本部,不是军情司。军情司是朝廷的机构,汪伯彦不敢动。但天机阁是地下的,地下的东西,最怕见光。”
“是。”
青黛退下后,沈知白独自站在书房中,望着墙上那幅《天下天机图》。
图上的标记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暗桩、一条线路、一个秘密。现在,这些标记背后的活生生的人,正在一个一个地隐入黑暗。
她想起了外祖父种师道。
那位老将军临终前对她说:“知白,大宋的未来,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接过了这个担子,一走就是三年。
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地下义社到半官方机构,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现在,冬天来了。
冬天不是结束,是蛰伏。万物蛰伏,是为了在春天更好地发芽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图上的一个标记:那是汴京的“醉仙楼”。
她想起第一次踏入那座酒楼时的情形,想起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掌柜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
“这条路上,没有回头路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,也带着几分坚定。
“既然没有回头路,那就不必回头,就一直朝前走下去吧。”
***
三日后的傍晚,李纲来军机处拜访。
他穿着一身便服,没有带随从,独自一人穿过竹林,来到书房门前。
“李公。”沈知白起身相迎。
李纲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。
他在案前坐下,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,只是盯着碗中的茶叶发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