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伯彦在军中的声望,彻底崩塌了。
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耸动,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具体。有“知情者”透露细节,有“目击者”描述场景,甚至还有“内部人士”拿出了“刘秉文的供词”抄本。
虽然只是抄本,但上面的字迹、画押、日期,一应俱全。
应天府沸腾了。
汪伯彦的府邸门前,开始有人指指点点。往日里巴结他的官员,如今见了面都绕道走。就连他府上的下人出门买菜,都会被人侧目而视。
汪伯彦坐在书房中,听着心腹幕僚汇报外界的流言,脸色铁青。
“相公,”幕僚低声道,“这些流言,显然是有人故意散布的。”
“从茶馆到酒楼,从街头到巷尾,无处不在,无人不晓。没有组织的推动,不可能传得这么快。”
“沈知白。”汪伯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他当然知道是她。
除了她,还有谁能在三天之内,让一条消息传遍全城?
除了她,还有谁能伪造出以假乱真的“供词”?
“相公,”幕僚忧心忡忡,“眼下舆情汹汹,对您极为不利。要不要上书官家,请求彻查流言来源?”
“上书?”汪伯彦冷笑,“官家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,你不知道吗?”
他想起那道圣旨“罚俸半年,以儆效尤”,表面上是不痛不痒的惩罚,实际上是一个信号:官家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。
一个连秘密都保不住的宰相,还有什么用?
赵构虽然明面上庇护了他,但私下里,那份嫌隙已经种下了,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倚重他,不会再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。
他变成了一个摆设,一个坐在宰相位置上、却没有任何实权的摆设。
“流言……”汪伯彦喃喃自语,“流言是最可怕的武器。”
“因为它不需要证据,不需要审判,只需要传播。传得久了,假的也会变成真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落叶殆尽的老槐树。
“沈知白,你这一手,够狠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前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下几个字,然后又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。
“相公,”幕僚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汪伯彦冷笑,“现在什么都办不了。官家罚了我半年俸禄,名义上是惩罚,实际上是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。”
“我若现在出手反击,就是打官家的脸,到时候,就不是罚俸半年那么简单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泛黄的诗集,随手翻了几页。
“但我也不会就此罢休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,“沈知白以为,散布流言就能打倒我?她错了。”
“流言只能伤人的皮肉,伤不了人的筋骨。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,只要官家还需要我,我就总有翻身的一天。”
他合上书,目光投向窗外。
“去告诉老孙,让他最近收敛一些,不要给我惹事。还有,把府上那些不安分的下人清理一遍,沈知白的眼线,说不定已经混进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幕僚退下后,汪伯彦独自坐在书房中,望着窗外的老槐树。
树叶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“冬天来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但冬天总会过去的。”
与此同时,在皇宫深处,赵构也听到了这些流言。
他坐在御花园的凉亭中,听着内侍的汇报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汪伯彦拿人老母要挟?”
“是。市井间都这么传。”
“还许诺给户部员外郎?”
“是。据说有刘秉文的画押供词为证。”
赵构沉默了。
他不相信汪伯彦会蠢到留下画押供词这种东西,但流言的力量,不在于真假,而在于传播。
传得久了,人们就会默认它是真的。
“官家,”内侍小心翼翼地问,“要不要下令禁止传播这些流言?”
“禁止?”赵构苦笑,“你越禁止,传得越快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亭边,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空。
汪伯彦的声誉,已经一落千丈了。即便他日后东山再起,这些流言也会像烙印一样,永远刻在他的身上。
而制造这些流言的沈知白,此刻在做什么?
赵构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他不是不想查,而是不敢查。
因为一查,就会查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情:天机阁的暗桩、军机处的密探、沈知白布下的无数眼线。
他知道得越多,就越害怕。
“传旨,”他忽然开口,“明日早朝,朕有话要说。”
***
圣旨下达的次日,沈知白便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事,她将刘秉文交给了军机处的内部刑堂。
刑堂不是监狱,也不是衙门,而是军机处内部的一个秘密机构——专门处置叛徒和细作。
刑堂没有公开的律法,只有一条规矩:背叛者,死。
但沈知白没有杀刘秉文。
“你老母在城南的宅院里,已经有人去接了。”她站在刑堂中,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秉文,声音平静,“汪伯彦的人不会再去动她。你可以放心。”
刘秉文抬起头,眼中满是泪水:“姑娘……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你是对不起我。”沈知白点点头,“但你也对得起你的老母。忠孝不能两全,你选了孝,我不怪你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军机处容不下叛徒。从今日起,你不再是粮饷司郎中,也不再是天机阁的人。”
“我给你一笔钱,你带着老母,离开应天府,去江南找个地方隐居吧。”
刘秉文愣住了。
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。
叛变在主上眼中,从来都是死罪。可沈知白不仅不杀他,还给他钱,让他带着老母离开?
“姑娘……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沈知白转身离去,“这笔钱,是你三年来的俸禄。我一分不多给,也一分不少给。走吧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刘秉文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泪水浸湿了地面。
沈知白走出刑堂,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