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，”青黛低声道，“这位汪相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转身走向后院，“所以他越急着安插人手，我越要谨慎。让他急，急则生乱。”
十日后，书院焕然一新。
前厅的正堂铺设了青砖地面，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舆图。
从黄河到长江，从东海到秦岭，每一座城池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处关隘，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正堂中央是一张紫檀木长案，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套铜制算筹。
长案两侧各有一排矮几，供议事时坐卧之用。
左右厢房被隔成了若干间小室，每间门口挂着木牌：“军情司”“武备司”“粮饷司”“策画司”。
室内布置简朴而实用：一张书案、一把椅子、一个书架、一盏油灯，墙上挂着各司职责的条文。
后院种上了竹子，翠绿的竹影映在白墙上，随风摇曳，倒有几分雅致。
地窖挖好了，入口处设在沈知白卧房的床板下，只有她和青黛知道开启的机关。
七月十五日，沈知白在正堂挂上了一块匾额。
没有题字，只有一片空白。
“姑娘，为何不题字？”青黛问。
“军机处不需要名字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它需要做的事，比它的名字更重要。”
***
军机处的内部架构，是沈知白亲自设计的。
她花了三个晚上，在靖难行辕的书房中，对着一盏孤灯，画出了一张完整的组织架构图。
这张图后来被裱起来，挂在正堂的墙上，成为军机处运作的纲领。
四司分工如下：
军情司，负责情报收集与分析。
下辖三个课：北方课（监视金人动向）、南方课（监控各地州郡）、内察课（监察朝中大臣与军中将领）。
所有情报汇总到军情司，由郎中统一分类、分析、呈报，最后送到沈知白的案头。
武备司，负责军械制造与调配。
下辖两个作坊：火药作坊（生产震天雷、火箭、毒烟球等火器）和铁器作坊（打造刀枪甲胄）。
此外还负责军械的采购、储存、运输，以及新武器的研发试验。
粮饷司，负责后勤供应与财政统筹。
下辖三个库：粮草库（储存和调度各路军粮）、军饷库（发放将士俸禄和赏金）、物资库（管理药材、布匹、马匹等杂项）。
粮饷司还负责“靖难捐”的征收和管理，是军机处中最肥也最容易出问题的部门。
策划司，负责战略规划与参谋。
这是军机处的核心大脑，所有重大军事决策的制定，都要经过策划司的论证和推演。
策划司还负责编撰《军机要录》，每月一期的内部刊物，汇总各地战报、分析敌我态势、提出战略建议，供沈知白和赵构参考。
四司郎中的人选，沈知白早已心中有数。
军情司郎中，她打算任命天机阁的资深暗桩，代号“竹影”的男子。
此人三十出头，沉默寡言，但心思缜密，在汴京时曾成功潜伏于伪楚朝廷三个月，获取了大量情报。
武备司郎中，她打算提拔一位在靖康之难中表现突出的工匠，孙德全。
此人原是汴京军器监的副监，精通火器制造，靖康城破后逃出，在应天府被天机阁收留。
粮饷司郎中，她打算任命顾凌风。
顾凌风虽然年轻，但在后勤管理上有过人之处，从“沈记义仓”的账房做到天机阁南方总舵的管家，经手的钱粮数以百万计，从未出过差错。
策划司郎中，她打算亲自兼任。
这是军机处最核心的岗位，关系到大宋的军事战略走向，她不敢假手于人。
但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就在她准备宣布任命的那一天，汪伯彦来了。
***
汪伯彦来的时候，带着三个人。
“护国夫人，”他站在军机处正堂中，笑容满面，仿佛真的是来道贺的，“老夫听说军机处即将开衙，特来送上一份薄礼，三位人才，供夫人差遣。”
他指着身后三人，一一介绍。
“这位是周文炳，老夫门生周启元的侄子，曾在户部任主事，精通钱粮核算，可任粮饷司员外郎。”
“这位是马世昌，黄相公的远房表弟，曾在汴京枢密院任书吏，熟悉军政文书，可任军情司员外郎。”
“这位是郑德彰，汴京旧吏，曾在太府寺任丞，管过军械采购，可任武备司员外郎。”
三人上前，向沈知白行礼。
沈知白打量着他们。
周文炳三十来岁，白净面皮，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，腰系玉带，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。
他的眼神游移不定，行礼时腰弯得很低，但目光却在偷偷打量正堂的陈设。
马世昌四十出头，干瘦如柴，面色蜡黄，一副久病初愈的模样。
他的眼神倒是镇定，但那种镇定不是从容，而是麻木，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，对什么都无所谓了。
郑德彰五十多岁，肥胖如球，满脸油光，一走路就喘。
他的笑容最热情，也最虚伪，像是一个卖菜的贩子看到了冤大头。
沈知白看着三人，心中已经明白了汪伯彦的用意。
这三人，各有各的“用处”。
周文炳精通钱粮，汪伯彦想让她把粮饷司交给他的人管，从而掌控军机处的财政大权。
马世昌熟悉军政文书，汪伯彦想让他渗透军情司，掌握军机处的情报来源。
郑德彰管过军械采购，汪伯彦想让他进入武备司，控制军机处的军械调配。
三颗棋子，三个方向，面面俱到。
若是当场拒绝，汪伯彦便会以“护国夫人拒纳贤才、专权独断”为由，在朝堂上发难。
若是收下，便是引狼入室。
沈知白看了三人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汪相公费心了。”她微微欠身，“三人留下，明日开衙，一并安排。”
汪伯彦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但很快被笑容掩盖：“夫人客气了。日后若有需要，老夫再为夫人物色人才。”
“多谢汪相公。”
沈知白站在正堂门口，看着汪伯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嘴角的笑容消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