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他在朝中结党的证据,大多只是私下会面的记录,构不成‘结党营私’的铁证。”
沈知白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而且,就算有证据,官家也未必会信。”
“咱们这位秦中丞在官家心里,就是一面‘镜子’。官家看他的‘忍辱偷生’,就像看自己的‘南逃保命’。”
“动秦中丞,等于动官家自己。”
张浚闻言,沉思良久,斟酌着开口:“那夫人今日约浚来此,是为了……”
“就为两件事。”沈知白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要你以知枢密院事的名义,去查金国使者萧毅。”
“查萧毅?”
“对,萧毅此人绝不简单。他是汉人,却在金国任南面官,负责外交。”
“但他真正的身份,可能远不止于此。据天机阁的情报说,萧毅在金国上京时,与完颜宗辅走得很近。”
“那意味着他此次来议和,代表的恐怕不只是金国朝廷,而是完颜宗辅一派的利益。”
“完颜宗辅?”张浚的目光一凝,“那夫人的意思是金国内部的争斗,已经延伸到了国家外交上了?”
“对。”沈知白点头,“完颜宗弼和完颜宗辅都在打议和这张牌,但目的不同。”
“萧毅来我们大宋,表面上是金国使者,实际上可能是宗辅的使者。”
“且看他今日在朝堂上提出来的‘和平方案’比秦中丞的‘三策’温和得多。”
“这应该不是巧合,而是完颜宗辅在向大宋示好,想拉大宋做他的后盾。”
张浚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若真是如此,那金国这潭水,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“所以,我才要你去彻查。萧毅在金国的全部关系网,更要查清楚他此次出使大宋的真实目的。”
“知枢密院事主管外交军务,你去查他,名正言顺。”
“好。我这就安排下去。”张浚点头,“那第二件呢?”
沈知白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。
“这第二件事么,我要你配合我,在朝堂上布一个局。”
“布局?布什么局?”
“一个让秦中丞自己跳进去的局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刻骨的冷意,“他不是迫不及待想议和吗?那就让他议。”
“还有,他不是想‘以空间换时间’吗?那咱们就让他去‘换’。我们要让官家亲眼看到,这位秦中丞的‘策略’,到底是个什么货色。”
“夫人请吩咐,浚无所不从。”
***
同一时刻,傅景睿正在驿馆外的一棵大树上。
这棵老槐树高逾三丈,枝叶繁茂,像一把巨大的绿伞,将傅景睿的身影完全遮蔽。
他一身夜行衣,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从萧毅入住驿馆的那一刻起,天机阁的暗桩就开启了全天候的监视。
驿馆里的仆役,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天机阁的人。
因此,萧毅在驿馆内的所有言行举止,都被一一记录在案,逐层上报。
但傅景睿并不满足于此,想要亲耳听听,萧毅在私下里说了什么,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。
戌时三刻,驿馆的正厅里亮起了灯。
萧毅坐在灯下,正在写信。
他的副使站在一旁,磨墨伺候。
傅景睿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,轻轻一拉,竹筒的一端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。
他将铜片贴在树干上,另一端贴在耳边。
这是天机阁改良的“听筒”,利用树干的传导,可以放大远处的声音。
“……大宋皇帝没有当场答应,但也没有驳回。”萧毅的声音隐约传来,“宗辅大人说得对,赵构这个人,骨头软,心更软。给他一点甜头,他自己就会凑上来。”
“那秦中丞那边……”
“秦桧?”萧毅冷笑,“他是宗弼大人的人,跟我们不是一路。”
“宗弼大人想用议和拖住大宋,好腾出手来对付宗辅大人;宗辅大人想用议和稳住大宋,好专心收拾宗弼大人。目标一样,路子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“所以,我们要抢在秦桧前面,把这个‘和平方案’谈成。”
“只要大宋皇帝答应了我们的条件,宗辅大人就能以‘收复中原’的名义,向金国朝廷邀功。到时候,宗弼大人还有什么资格跟他争?”
萧毅果然是宗辅的人。
这场议和,根本不是什么“和平”,而是金国内斗的延伸,完颜宗辅和完颜宗弼都在利用大宋,作为他们争权的筹码。
傅景睿正要继续听,忽然感到背后一阵寒意。
有人!
他没有回头,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从树上飘下,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,手按腰间短刀,目光扫向身后的阴影。
一个黑影从墙角闪出,手里握着一柄短弩,弩箭直指傅景睿的胸口。
“什么人?竟敢夜闯官府驿站!”黑影低声喝道。
傅景睿没有回答。
他的身体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欺近黑影。短刀出鞘,刀背精准地切在黑影的手腕上。
短弩脱手,黑影闷哼一声,还没来得及喊叫,傅景睿的左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,右手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别出声!我手中的刀,可经不起吓!”傅景睿的声音冷的像冰,“我问,你答。答得好,活;答不好,死。”
黑影恐惧地点了点头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秦……秦中丞……”
傅景睿的目光瞬间一凝。
秦中丞的人?
难道秦桧也在监视萧毅?
“秦中丞派你来此做什么?”
“监……监视萧毅……看他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……还有……”黑影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秦中丞说,若萧毅私下与靖国夫人的人接触,就……就杀了……”
傅景睿的手微微收紧。
秦桧果然已经猜到了天机阁在监视萧毅。
他不仅监视金使,还准备对天机阁的人下杀手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秦中丞,”傅景睿冷冷道,“他找错对手了。让他有本事,亲自来。”
说完,手刀一砍,黑影软软倒下。
傅景睿没有立刻离开,蹲下身子,在黑影身上仔细搜了一遍,没有任何文书,只有一块铜牌,牌上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