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沈知白认真地说,“这一仗,是鹏举兄你的。”
“围三缺一是你的方略,踏白军的奇袭是你的部署,枣阳设伏是你的算计。”
“而我不过是……在暗处推了一把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。
“但下一步, 更艰难。”
“姑娘指的是?”
“蔡州。”沈知白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六郡之中,只有蔡州还在金人手里。”
“那里有完颜宗辅的一万骑兵,是伪齐的支柱。不拔掉蔡州,襄阳便永无宁日。”
“那我们就打蔡州。”岳飞的声音很平静,“姑娘说打,我便打。”
“不。”沈知白摇了摇头,“现在我们还不能打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官家的诏书里,没有提到蔡州。”沈知白转过身,目光灼灼地看着岳飞。
“官家只让我们收复六郡,没让我们打蔡州。若我们擅自北进,便是‘违诏’,便是‘擅权’。朝中的御史,正愁找不到把柄呢。”
岳飞闻言,瞬间明白了沈知白的意思。
朝堂上的刀,比战场上的刀更锋利。
“那我们就干等着?”他问。
“对,等。”沈知白走回案前,重新端起茶杯,“等官家下诏,也等朝堂上的口舌之争分出胜负,而秦桧那张牌打出来后,我们再出手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,等,不等于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沈知白的眼底带着寒芒,语气低沉,“趁着这三个月,把襄阳变成一座铁城。”
“城墙加固、护城河拓宽、粮仓填满、军械备足。等明年开春,不管朝堂上怎么说,襄阳都要变成一把插进中原的刀。”
岳飞看着她,也笑了。
窗外,汉水东流,夕阳如血。
襄阳城的城墙上,士兵们在换岗。新收复的城池,新的守军,新的战旗。远处的樊城废墟中,偶尔还能看见几缕未熄的硝烟。
这是建炎四年的秋天,大宋的北伐,迈出了第一步。
***
建炎四年十月,襄阳城头虽飘起了靖难军的战旗。
可城中的百姓,却还在观望。
六郡之地,虽然名义上已经“收复”,但真正的控制,远没有奏报上写的那么光鲜。
邓州的守将虽然递了降表,可城中的伪齐兵马只撤了一半,另一半化整为零,散入了乡野山林,随时可能反扑。
唐州则更糟。
那位“弃城逃跑”的主将,跑到半路上又改了主意,带着三千残兵盘踞在城西的伏牛山里,与伪齐的援军遥相呼应。
至于蔡州,从头到尾就没动过,完颜宗辅的一万骑兵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让襄阳的北线始终不得安宁。
沈知白在襄阳只待了七天,便匆匆返回了临安。
她必须回去。
朝堂上,秦桧的御史中丞之位已经坐稳,何铸弹劾李纲的“功绩”让他声名鹊起,朝中开始有人私下议论:“秦中丞虽然年轻,但眼光毒辣,李纲那样的老狐狸都栽在他手里。”
这种私底下的议论,像毒草一样在官员的私宅和后花园里蔓延。
最麻烦的是,赵构的态度变了。
黄天荡大捷的狂热过去之后,赵构渐渐从“十年不犯”的美梦中清醒过来。
他开始意识到,十年不是白给的。
金人虽然退了,但大宋要在这十年里付出多少代价,才能打造出一支足以北伐的军队?
而这些代价,意味着加税、征丁、整军,意味着江南的丝竹声要被战马的嘶鸣取代。
赵构内心极不喜欢这样。
十月初九,沈知白在崇政殿上,呈上了岳飞的《请北伐六郡疏》。
奏疏写得很清楚:邓州有反复,唐州有残敌,蔡州未下。请朝廷准予北伐,彻底廓清六郡,以固襄阳之根本。
殿中一片静默。
赵构捏着奏疏,指节发白。
沉默半晌,他抬起头,看向班列中的吕颐浩。
“吕爱卿,你以为如何?”
吕颐浩如今是尚书右仆射,朝堂上最大的实权人物。可他的脸上,看不出一丝得意,唯余疲惫。
“官家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臣以为,岳飞将军所请,有理。六郡不清,襄阳不稳;襄阳不稳,江淮不安。”
“但臣以为……此时北伐,时机未到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因为粮草。”吕颐浩道,“襄阳一战,耗去江淮存粮三成。”
“靖难军十万人的军饷,每月要四十万贯。如今朝廷的税赋,十之七八入了军费,百姓已经有怨声了。”
“若再度兴兵,臣怕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沈知白站在殿侧,听着吕颐浩的话,心中冷笑。
吕颐浩不是不想打,是不敢打。
他刚拜相,根基未稳,不敢在粮草上冒险。更重要的是,他不敢得罪秦桧。
因为秦桧的御史台,正瞪大眼睛盯着每一个主战派的人,随时准备弹劾。
“靖国夫人,”赵构忽然转向她,“你以为呢?”
沈知白出列,深深一揖。
“官家,吕相公说得对,粮草是大事。但臣女请官家三思,如今不打,等到何时?”
“难道要等到伪齐在邓州唐州站稳脚跟、蔡州的骑兵南下劫掠、襄阳再度变成一座孤城的时候吗?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传遍大殿。
“这十年的喘息,不是让我们睡觉的,是让我们备战的。备战,不只是练兵造器,还要拓地。地越大,缓冲越深;地越小,越被动。”
“今日不打六郡,明日六郡的金兵就要打襄阳;明日不守襄阳,后日金兵就要渡长江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。
“至于吕相说的粮草,臣女已经算过了。靖难捐今年入库一百二十万贯,天机阁商路净利八十万贯,加上江淮两路的秋税,足够支撑三个月的北伐。”
“三个月后,若六郡未下,臣女愿自削俸禄、变卖家产,以充军饷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一片哗然。
赵构也愣住了。
自削俸禄、变卖家产,自古朝堂上从来没有过的誓言。
沈知白一年的俸禄和靖国夫人的封邑收入,加起来不下十万贯,她的“家产”更是天文数字。
她说出这样的话,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北伐的战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