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凌风点点头:“传令,各船熄灭灯笼,靠右岸行驶。不要发出声响。”
“是。”
十条船上的灯笼逐一熄灭,船队融入夜色之中,像是一群无声的水鬼,贴着河岸缓缓滑行。
中牟渡口渐渐近了。
顾凌风隐约看见岸边有几堆篝火,几个黑影围坐在火旁,显然是金人的游骑。
他们正在烤火取暖,没有注意到河面上的动静。
船队悄无声息地从渡口旁滑过。
顾凌风屏住呼吸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目光死死盯着岸边的篝火。
他看见一个金兵站了起来,伸了个懒腰,朝河边走了两步,似乎是要解手。
顾凌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若那个金兵再往前走几步,来到河边,就极有可能发现河面上的船队。
十条大船,虽然熄了灯笼,但在月光下仍能看到模糊的轮廓。
他做了一个手势。
身后,两名弟兄悄无声息地拿起弩箭,瞄准了那个金兵的方向。
但顾凌风又摆了摆手,不要轻举妄动。
杀一个金兵容易,但惊动了其他人,就麻烦了。
幸运的是,那个金兵走到离河边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,解开裤带,开始解手。
他的目光望着天空,嘴里哼着金人的小调,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河面上,十条大船正贴着河岸缓缓滑行。
顾凌风松了一口气。
船队继续向前行驶,速度比之前更慢了。
每个人都知道,越是接近汴京,危险就越大。
金人的游骑、暗哨、甚至是水匪,都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。
过了中牟,河道渐渐变窄,两岸的芦苇丛越来越高。
顾凌风下令各船保持间距,不要靠得太近,以免发生碰撞发出声响。
“顾先生,”一名弟兄低声道,“前面有座桥。桥上有灯火,似乎是金人的哨卡。”
顾凌风眯起眼睛望去。
果然,远处的河面上,一座石桥横跨两岸,桥头上挂着两盏灯笼,隐约可以看见几个黑影在来回走动。
“绕不过去,”弟兄有些担忧,语气急切,“河道在这里被两岸的峭壁夹住,只能从桥下过。”
顾凌风沉思片刻,低声道:“传令,各船停止划桨,顺流而下。不要发出任何声响。所有人伏低身子,不要露头。”
十条船陆续停止了划桨,借着水流的推动,缓缓向石桥漂去。
顾凌风趴在船头,身体紧贴着甲板,只露出一双眼睛,观察着桥上的动静。
桥上的金兵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。
他们围坐在桥头,正在喝酒聊天,声音粗豪而嘈杂。
其中一个金兵站起来,走到桥边,朝河里吐了一口唾沫,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喝酒。
船队从桥下缓缓穿过。
顾凌风能清楚地看到桥上的木板缝隙中透下来的灯光,能听到金兵们粗俗的笑声。
他甚至能闻到从桥上飘下来的酒气,那是金人最爱喝的烈酒,味道刺鼻而浓烈。
第一条船安全通过,第二条、第三条、第四条……
当最后一条船穿过石桥时,顾凌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过了这座桥,”他低声对身旁的弟兄说,“前面就是汴京的南门水关了。”
弟兄点点头,脸上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神色。
汴京,他们终于快到了。
顾凌风屏住呼吸,直到最后一条船安全通过,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顾先生,”弟兄又走过来,“过了中牟,前面就是汴京了。再有一个时辰,就能到达。”
“好。”顾凌风点点头,“让弟兄们打起精神,最后一段路,最危险。”
他抬头望向北方。
远处的天际线上,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城池的轮廓,那是汴京,大宋的故都。
他不知道城头上,是否还有灯火?
但他知道,宗泽一定在那里。
那位年近七旬的老人,一定正站在城头,望着黄河的方向,等着援军的到来。
船队继续向北行驶,水声潺潺,桨声欸奈。
夜色深沉,星光黯淡。
但船头的方向上,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,那是黎明的曙光,正在缓缓升起。
汴京近了。
大宋的命脉,在这一夜之间,被十条小船,悄悄地系住了。
***
建炎元年九月,应天府。
秋意渐浓,州衙东侧的竹林褪去了翠绿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。
风过时,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着什么。
沈知白站在竹林中,手中握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文书。
文书的内容只有她、青黛和顾凌风三个人看过。
甚至连李纲都不知道,不是不信任他,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天机阁要拆分了。
从一个地下情报组织,拆分为两个部分:明面上的“军机处军情司”,和暗地里的“天机阁本部”。
这个决定,沈知白想了很久。
从靖康之难到现在,天机阁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民间义社,成长为一个遍布大江南北的情报网络。
它的触角伸到了每一个角落:驿站、茶楼、货栈、寺庙、青楼,甚至金人占领区的伪楚朝廷内部。
但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:天机阁太大了,太显眼了。
汪伯彦在查它,黄潜善在查它,秦桧也在查它。
朝中的御史们已经开始私下议论:“护国夫人手中有私人武装”“天机阁不受朝廷节制”“以民间机构代行朝廷军务”。
这些议论一旦形成共识,就会成为攻击她的利器。
她需要给天机阁找一个“壳”。
军机处军情司,就是这个壳。
“竹影。”沈知白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竹林深处走出来,身着青色布衫,面容普通,放在人群中绝对不会引起注意。
这就是竹影,天机阁最资深的暗桩之一,如今是军机处军情司的郎中。
“从今日起,天机阁在北方的情报网络,全部并入军机处军情司。”沈知白将手中的文书递给他。
“你的职责不变,仍是收集情报、分析敌我态势、呈报军报。但你要记住,你现在不是天机阁的暗桩,是朝廷命官。”
“你的每一笔账目、每一份文书、每一次出行,都要有据可查、有迹可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