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长计议”四个字,成了接下来朝会上的焦点。
宗泽守汴京的旨意已经发出,但粮草军械的调配却成了难题。
八月初五的朝会上,沈知白率先上奏:
“官家,宗留守孤军守东京,手中只有不到万人的残兵,粮草仅够两月。”
“若无朝廷支援,恐怕撑不过三个月。请官家拨粮十万石、军械五千副,以固河北防线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汪伯彦便抢先开口。
“护国夫人此言差矣。”
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特有的圆滑:“应天府的存粮也不过二十万石,若拨了一半给宗泽,我军南撤时吃什么?”
“南撤?”
沈知白的眉头微微一皱。
她的目光落在汪伯彦脸上,像两把无形的刀子,直刺人心。
“汪相公的意思是,朝廷要放弃汴京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全场寂静。
放弃汴京,这四个字,在朝堂上从来没有人敢公开说出来。
即便是主和派,最多也只是说“暂避其锋”“南巡以保社稷”,从没有人敢说“放弃汴京”。
因为汴京是大宋的故都,是太祖皇帝定下的根基。
放弃汴京,等于放弃中原,等于告诉天下人,大宋的气数已尽了。
汪伯彦自知失言,脸色一变,连忙改口:“老夫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只是眼下财政吃紧,需量入为出。十万石粮不是小数目,若全拨给宗泽,应天府的储备便空了。”
“万一金人南下,官家和朝中百官吃什么?”
“量入为出?”
沈知白冷笑一声。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多了一丝锐利,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。
“汪相公,金兵就在黄河对岸,宗泽是我们唯一的屏障。屏障倒了,金兵长驱直入,到时候你要量谁的入、出谁的命?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扫视全场:“诸公难道不知,靖康之变是怎么发生的?”
“不是因为金兵太强,不是因为城墙不坚,而是因为朝廷犹豫不决、瞻前顾后!”
“李公在城头死守,朝中却在议和;种帅在城外布阵,朝中却在猜忌。今天我们要做的,不是重蹈覆辙!”
她的声音陡然提高:“如今宗帅在汴京,不是在为我们守一座城,他是在为我们守整个中原、整条黄河防线、整个大宋的命脉!”
“十万石粮换一条黄河防线,这买卖,不亏!”
朝堂上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震住了。
汪伯彦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黄潜善则低着头,假装在看笏板。
其他大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发声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,脸色发白。
他被沈知白的话打动了,至少有一部分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,宗泽需要粮草,否则汴京守不住。
但他也怕拨了粮之后,应天府真的空了;怕金人南下时,自己没地方逃。
“这样吧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“先拨粮五万石,军械三千副。其余的……待秋收后再议。”
五万石,不是十万石。
沈知白知道,这已经是赵构能做出的最大让步。再说下去,只会让他更加犹豫不决,甚至可能收回成命。
“谢官家。”她微微欠身,退回班列。
但她的目光,在不经意间与汪伯彦相遇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。
那一瞬,沈知白看到了汪伯彦眼中的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算计。
他在计划着什么,但她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。
***
退朝后,沈知白直接回了军机处。
她没有坐轿,而是步行穿过街巷,步履很快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,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姑娘,五万石不够。”青黛低声道,“宗帅信中说了,粮草仅够两月。五万石加上城中存粮,最多撑四个月。四个月之后呢?”
“四个月之后,秋收。”沈知白淡淡道,“汪伯彦说的‘待秋收后再议’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想拖到秋收,看形势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支援。”
“那若秋收之前金人就南下了呢?”
沈知白停下脚步,转过头看着青黛。
“所以,我们不能只靠朝廷。”
她走进军机处后院,顾凌风已经在地窖中等着了。
“姑娘。”顾凌风站起身,行了一礼。
他面前的案上,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,从江淮到汴京,每一座城市、每一条河流、每一条官道,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天机阁在江南的粮仓,还有多少存粮?”
“江淮各分舵合计,约有存粮三十万石。”顾凌风答道。
“其中应天府分舵八万石,扬州分舵七万石,建康分舵六万石,其余分散在各地。”
“能调出多少运往汴京?”
顾凌风沉吟片刻:“若不影响各地日常供应,最多可调出十五万石。”
“但这需要时间来组织运输,船队、车队、人力,至少需要半个月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宗泽撑不了半个月。先调应天府的三万石,走汴河,用最快的速度运过去。”
“应天府的三万石?”顾凌风一愣,“但朝廷刚拨了五万石给宗泽,若我们再把应天府的三万石运走,城中储备就只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白打断了他,“城中储备只剩两万石,勉强够应天府一月之用。但宗泽比应天府更需要这些粮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汴河一路向北,划过一条弧线。
“从应天府出发,沿汴河向北,经陈留、中牟,直达汴京。水路约四百里,顺流而下,三日夜可达。”
她转身对顾凌风道:“你亲自押运。带三百人,分十条船,每条船装三千石。”
“白天走水路,夜间靠岸隐蔽,避开金人的游骑。到了汴京,直接交给宗泽,不要经过朝廷的转运环节。”
“是。”顾凌风点头,“但姑娘,这批粮若以天机阁的名义运送,汪伯彦知道了,会弹劾您‘私运军粮’、‘图谋不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