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元年八月,秋汛刚过,黄河水势渐平。
此时距赵构登基已逾四月,应天府的朝政总算稍稍稳了下来。
大赦令已下,各地州郡陆续上表称贺;汪伯彦和黄潜善忙着安插亲信、巩固权位;李纲则日夜操劳,推行他的“十事”纲领。
朝堂之上,主战派与主和派的争论从未停歇,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争吵的舞台。
然而,北方的形势却不容乐观。
金人北撤之后,汴京成了一座空城。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,城中还有百姓,还有房屋,还有街道。
但朝廷走了,皇帝走了,禁军也走得七七八八。
皇宫大门紧闭,太庙无人祭扫,府衙积满了灰尘。
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,有条件的纷纷南逃,没条件的只能躲在破屋里,听天由命。
更可怕的是,黄河对岸就是金人的地盘。
完颜宗弼虽然率主力北归,但在真定府、河间府一线留下了数万兵力,随时可能南下。
而汴京城中,守军不足万人,且多为老弱残兵,军心涣散,粮草空虚。
若金人此时渡河,汴京根本守不住。
消息传到应天府,朝堂震动。
“汴京不可丢!”李纲在朝会上拍案而起,“汴京乃我大宋故都,中原之锁钥。”
“汴京一失,中原震动,金兵便可长驱直入,直抵江淮!”
“李相公说得轻巧,”汪伯彦不急不缓地反驳,“汴京距应天府数百里,中间隔着黄河,派谁去守?拿什么守?”
“朝中现在能动用的兵力不过两三万,还要护卫官家,哪里有余力去守一座空城?”
两人争执不下,朝堂上其他大臣也各怀心思。
刘光世和张俊站在武将班列中,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他们是武将,深知汴京的战略价值。汴京若在,黄河防线就完整;汴京若失,金兵便可长驱直入,直抵江淮。
但作为武将,他们不便在朝堂上过多发言,只能以眼神表达立场。
吕颐浩站在文官班列中段,低头不语。
他是典型的中间派,既不完全主战,也不完全主和。
在他看来,守汴京是对的,但怎么守、拿什么守,是个问题。
他不想得罪李纲,也不想得罪汪伯彦,所以选择了沉默。
秦桧站在班列末尾,面无表情。
他的目光在沈知白和汪伯彦之间游移,像是在评估两边的实力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构身上,他知道,最终的决策权在赵构手中,而赵构的性格,他最清楚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,左右为难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,目光在群臣脸上逐一扫过。
李纲的坚决、汪伯彦的圆滑、沈知白的冷静,三股力量在朝堂上交织,而他,被夹在中间。
他想守汴京。
因为汴京是故都,是祖宗的基业,丢了它,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。
但他也怕守汴京。
因为守汴京意味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,意味着要与金人正面对抗,意味着巨大的风险。
赵构最怕的,就是风险。
就在这时,一封从汴京送来的急报,打破了僵局。
急报是宗泽写的。
宗泽在信中详细汇报了汴京的现状:城中尚有百姓三万余户,约十万人;
守军八千,多为靖康之变后收编的散兵游勇,战力参差不齐;粮草仅够两月之用,军械匮乏,火药告罄。
但宗泽也写道,他已在城中整饬防务、安抚百姓、招募义勇,形势正在好转。
信的末尾,宗泽提出了一个请求:“臣愿留守东京,收复河北失地。”
“臣虽老朽,然报国之心未泯。若能得朝廷拨粮援械,臣必死守汴京,绝不令金人越雷池一步。”
“臣以性命担保,汴京在,臣在;汴京破,臣亡。”
赵构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信递给汪伯彦,汪伯彦看完,眉头紧锁;又递给李纲,李纲看完,眼中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官家,”李纲率先开口,“宗泽忠勇可嘉,此请正当其时。”
“臣以为,当准其所请,加封东京留守,兼河北招讨使,全权负责汴京防务。”
“李相公,”汪伯彦摇头,“宗泽年已六十九,老迈不堪。让他守汴京,岂不是把故都交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?”
“六十九又如何?”李纲冷笑,“宗泽在磁州起兵时,也是六十九。他率四千人收复汴京时,也是六十九。”
“汪相公,你六十九的时候,能做到这些吗?”
汪伯彦被噎了一下,脸色有些尴尬。
赵构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低头看着宗泽的信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。
他在想一件事,宗泽若留守汴京,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汴京有了主心骨,中原有了屏障。但也意味着,宗泽将手握重兵、坐镇故都,成为一个事实上的“藩镇”。
若宗泽有异心……
赵构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。
宗泽不会有异心。
他在靖康之难中出生入死,在汴京城头浴血奋战,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背叛大宋?
但他还是犹豫。
因为他害怕宗泽守不住,害怕金人再次南下,害怕自己变成第二个钦宗。
“官家,”沈知白出列,声音平静,“臣女有一言。”
赵构闻言,急切地抬头看着她:“护国夫人请说。”
“宗泽守汴京,不是可选项,而是必选项。”沈知白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汴京若在,中原便有了屏障,金兵便不敢轻易南下。汴京若失,金兵长驱直入,应天府便是前线。”
“到时候,官家想南撤,恐怕都来不及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宗泽此人,臣女在靖康之难中与他并肩作战,深知其为人。”
“他或许老了,但他的忠心和能力,毋庸置疑。让他守汴京,是眼下最好的选择。”
赵构看着她,又看看李纲,再看看汪伯彦。
李纲的目光坚定如铁,汪伯彦的目光闪烁不定,沈知白的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准奏。”赵构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加封宗泽为东京留守,兼河北招讨使。全权负责汴京防务,便宜行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至于粮草军械……还需从长计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