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闻言一怔:“姑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朝中有内奸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冰冷,“不一定是汪伯彦或黄潜善那种级别的大人物,可能是某个不起眼的小官、某个书吏、某个内侍。但他确实存在,而且一直在活动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,我必须把天机阁拆分成两部分。”沈知白继续道。
“明面上的军情司,可以给敌人看;暗地里的天机阁本部,专门用来查内奸”
“青黛,从今天开始,天机阁本部的第一个任务是查出朝中的内奸。”
“是。”
沈知白转过身,走向石阶。
走到一半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《天下天机图》。
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,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图上,像是一个巨人,笼罩着整个大宋的疆土。
“大宋不会亡。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很低,但足够坚定。
“只要我还活着,大宋就不会亡。”
***
建炎元年十月,霜降已过,应天府的清晨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汪伯彦坐在书房中,面前摊着一份奏疏的草稿。
他已经改了第三遍,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,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无数次。
这是他酝酿已久的杀招。
三个月前,他在军机处安插了三个人:周文炳、马世昌、郑德彰。
原本以为这三人能够渗透进军机处的核心,掌握沈知白的把柄。
没想到,沈知白早有所防,三人被架空在闲职上,每日看到的都是假账、假情报、假文书,一无所获。
汪伯彦不是傻子。
他很快意识到,那三个人已经暴露了。
周文炳每日抄录的粮册,数字总是对不上;马世昌汇报的“情报”,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;郑德彰在武备司仓库里翻了一个月,只找到一堆生锈的铁钉和漏底的麻袋。
汪伯彦坐在书房中,对着三人送来的“情报”,越看脸色越沉。
“汪相公,”心腹幕僚低声道,“护国夫人早就防着咱们了。那三个人,怕是已经被架空了。”
“本官当然知道。”汪伯彦冷冷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老槐树。
沈知白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。
她不仅聪明,而且谨慎,谨慎到几乎无懈可击。从外部渗透,看来是不行了。
那就从内部瓦解。
“去查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查沈知白身边的人。她的心腹、她的旧部、她最信任的人。是人,总有软肋。”
幕僚领命而去。
三日后,带回了一个名字。
“刘秉文。”
汪伯彦转过身,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此人什么来历?”
“汴京‘沈记义仓’的账房先生,靖康元年入天机阁,跟着沈知白从汴京一路南下。军机处设立后,任粮饷司郎中,掌管全部财政。”
“有弱点吗?”
“有。”幕僚压低声音,“他在潭州有个老母,年逾七旬,孤身一人。”
汪伯彦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“派人去把人‘请’来。”
三日后,刘秉文的老母被“请”到了应天府,安置在城南的一座宅院中。
刘秉文得知消息时,老母已经在汪伯彦手中了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汪相公,”一名心腹幕僚走进书房,低声道,“刘秉文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汪伯彦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说。”
“他抄录了军机处粮饷司近三个月的全部账目,包括‘靖难捐’的征收明细、各地州郡的粮草调拨、以及……”幕僚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以及护国夫人通过天机阁私运军粮给宗泽的三万石粮的出处。”
汪伯彦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私运军粮,这可是重罪。一旦坐实,沈知白轻则革职削爵,重则下狱问罪。
“账目可对?”
“刘秉文说,数字千真万确。他毕竟是粮饷司郎中,每一笔进出都要经过他的手。”
“好。”汪伯彦将奏疏的最后一笔落下,吹干墨迹,“明日早朝,老夫要亲自呈给官家。”
第二日,朔望大朝。
汪伯彦手持笏板,缓步出列。
他的神色凝重,仿佛肩上扛着千斤重担。
“官家,臣有本奏。”
赵构坐在御座上,神色有些疲惫。
近来朝中事务繁杂,李纲的“十事”推得磕磕绊绊,主和派与主战派的争吵从未停歇,他每日都在两股力量之间周旋,心力交瘁。
“汪相公请说。”
“臣弹劾军机处用人唯亲、耗费国帑,请官家彻查。”
一言既出,朝堂哗然。
李纲皱起眉头,正要开口,汪伯彦已经展开奏疏,朗声宣读:
“军机处自设立以来,号称‘统筹军情、调度北伐’,实则专权擅断,架空六部。”
“其粮饷司近三月开支如下:征收‘靖难捐’钱一百二十万贯,实入账者九十八万贯,差额二十二万贯不知所踪;”
“调拨各路粮草十七万石,用于应天府防务者仅五万石,余者去向不明;”
“更甚者,护国夫人以‘护国夫人府’之名,私自从应天府粮仓调粮三万石,走汴河运往东京,未经朝廷批准,未入六部账目,此为私运军粮、图谋不轨之实!”
他每念一句,朝堂上的议论声便高一分。
私运军粮,这四个字,在朝堂上如同一记惊雷。
赵构的脸色变了。
他想起几月前沈知白在朝会上为宗泽请粮的情景。
当时他只拨了五万石,其余的让她“待秋收后再议”。
难道她真的私下运粮了?
“沈……护国夫人,”赵构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汪相公所言,可属实?”
沈知白站在班列中,面沉如水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看了汪伯彦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然后,她出列,微微欠身:“臣女有话要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汪相公奏疏中的数字,确实准确。”沈知白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“靖难捐一百二十万贯,实收九十八万,差额二十二万。粮草调拨十七万石,用于应天府防务五万石,余十二万石。”
“私运军粮三万石,走汴河,运往东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