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铁匠是个哑巴,但手艺极好,打的刀剑锋利无比。更重要的是,他的铁匠铺位于磁州城的交通要道,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从门口经过,是绝佳的情报收集点。
宗泽在磁州起兵时,张老铁匠第一个响应,不仅提供了全部库存的刀剑,还让儿子加入了义军。
后来磁州之战,张老铁匠的儿子战死了,张老本人也被金人的流箭射中了腿,落下了终身残疾。
相州的“李氏药铺”,表面上是卖药的,实际上是天机阁的地下联络站。
李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年轻时做过歌妓,后来嫁给了相州的一个药材商人。
丈夫死后,她独自撑起了药铺,也撑起了天机阁在相州的整个情报网络。
靖康之变时,她冒着生命危险,将金人的兵力部署情报送了出来,救了宗泽一命。
后来金人查到了她,将她抓进了大牢,严刑拷打了三天三夜,她一个字也没说。
最后被金人活活打死,尸体扔进了护城河。
太原的“永兴货栈”,那是外祖父种师道留给她的。
种师道在西北打仗时,就在太原设立了秘密据点,用来收集辽国和金国的情报。
种师道把这个据点交给她时,说了一句话:“知白,这些人是老夫用三十年时间培养的,比老夫的命还重要。现在,他们交给你了。”
她接过那个据点时,心中暗暗发誓,绝不让外祖父失望。
但太原城破了。
永兴货栈被金人占领,里面的情报档案全部被焚毁,三名暗桩被杀,两名失踪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那些失败的记忆,和成功的记忆一样,都刻在了这张图上。
每一个消失的标记,都是一条失去的生命;每一条中断的连线,都是一段断裂的信任。
“姑娘……”
青黛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她睁开眼睛,目光重新落在醉仙楼的标记上,不由想起第一次踏入那座酒楼时的情形。
那是宣和七年秋,她刚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靠摸索。
她在醉仙楼的天字号雅间里,见了种家军的第一个暗桩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掌柜。
“姑娘,您真是种帅的外孙女?”老掌柜上下打量着她,眼中满是怀疑。
“是。”她平静地回答。
“种帅让我们听您的?”
“是。”
老掌柜沉默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:“好吧。姑娘,老朽这条命是种帅救的,他说听您的,老朽就听您的。”
“但老朽要提醒您一句:这条路上,没有回头路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从那天起,她一步一步地搭建起了天机阁的网络。
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北方到南方,从一个暗桩到八十多个暗桩。
然后靖康之难来了。
金人南下,汴京城破,她花了三年时间搭建的网络,在一夜之间崩塌了一半。
暗桩被清除,线路被切断,联络员失踪或被杀。
她站在汴京城头,看着金人的铁蹄踏破城门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这一切白费。
她带着残存的人手,一路南下,在应天府重新扎根。
她用了四个月的时间,将残破的网络重新整合起来,又用了两个月的时间,将天机阁从一个地下义社,转型为一个半官方机构。
现在,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:拆分。
明面上的军情司,交给了竹影;暗地里的天机阁本部,交给了青黛。
她自己呢?
她看着图上的标记,忽然感到一阵疲惫。
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。
身体上的浅而短的呼吸、日日夜夜的操劳,已经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那种疲惫是精神上的。
一种深深的、说不清的倦怠。
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靖康之难到建炎新政,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
她没有退路,也不能有退路。
因为身后就是万丈深渊,退一步,就是粉身碎骨。
她想起外祖父种师道。
那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,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:“知白,大宋的未来,就交给你了。”
她想起福金,宗泽,李纲,也想起赵构,那个软弱而迷茫的年轻人,握着她的手说“你要什么朕都给你”。
这些人,这些事,像一座座山,压在她的心上。
她不能让它们倒下。
因为一旦它们倒下了,大宋就完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《天下天机图》上的标记。那些符号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像是一颗颗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。
“姑娘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知白没有回头,她知道是青黛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夜深了,您该休息了。”
沈知白笑了笑,那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的笑。
“青黛,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早睡吗?”
“因为……有太多事要做?”
“不。”沈知白摇摇头,“因为我不敢睡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青黛,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每次闭上眼睛,我都会梦见汴京。梦见城破的那一刻,梦见金人的铁蹄,梦见福金的笑容。那些梦太真实了,真实得让我不敢再睡。”
青黛沉默了。
她走到沈知白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姑娘,您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“远远不够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也永远不够。”
她转过身,再次面向《天下天机图》。
“青黛,你知道这张图上最危险的是什么吗?”
“金人?”
“不。”沈知白摇摇头,“最危险的,是这些空白的地方。”
她伸出手指,点在图上的一片空白区域,那是黄河以北,金人占领区。
“这些地方,我们没有据点,没有暗桩,没有情报。我们对金人的了解,几乎全部来自间接渠道,逃难来的百姓、投降的伪楚官员、偶尔截获的信件。”
“但金人对我们的了解呢?”
她的声音沉了下来:“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。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的兵力部署,知道我们的粮草储备,知道我们的朝廷内部有哪些派系、哪些矛盾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给他们提供情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