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,准奏。”赵构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砸在金砖上,“即刻着礼部筹办迁都事宜。”
“以杭州为行在,建康为留都,两京并重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殿中的文武群臣,声音忽然变得洪亮:“靖国夫人所奏,深合朕意。”
“朕心中早有此虑,只是未得其时。如今黄天荡大捷,金人暂退,正是移跸以安天下之时。”
“诸卿,可有异议?”
***
异议,当然有。
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李纲。
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宰相,从班列中跨出一步,袍袖一拂,声音如洪钟:“官家,老臣有异议。”
赵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“官家,”李纲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昂,“建康虽近前线,但正是近前线,才显朝廷北望中原之心。”
“靖康之耻,至今不过几载,河北、河东的百姓还在金人的铁蹄下受苦,宗泽将军临终前高呼‘过河’三声,血犹未干。”
“如今官家若弃建康而南迁杭州,天下人会怎么看?他们会说,官家怕了,朝廷退了,收复中原的希望,断了。”
他环顾群臣,目光如炬:“民心可鼓不可泄。官家今日退一步,明日民心便退十步。”
“十年后,二十年后,还有谁记得北伐?还有谁记得中原?”
殿中瞬间寂静。
李纲的话,像一把重锤,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赵构的脸色有些难看,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这时,另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“李相所言,臣不敢苟同。”说话的是吕颐浩。
只见他出列躬身,声音不疾不徐:“李相说得对,民心可鼓不可泄。”
“但民心靠什么鼓?不是靠皇帝坐在前线担惊受怕,而是靠朝廷稳得住、撑得下去。”
“黄天荡一战,我军虽胜,但胜得何其凶险?若非靖国夫人诱敌深入、韩世忠水军封锁、傅景睿游击拖住援军,此战胜负尚未可知。”
他转向赵构:“官家乃天下之主,非一军之将。官家安稳,则天下安稳;官家危殆,则天下危殆。”
“迁都,只是以避锋芒,不是怯战,是蓄力。留都之设,正为保江淮根基;行在之迁,正为聚天下之财。”
“两京并重,进可北伐,退可固守,此乃万全之策。”
“吕相倒说得轻巧!”李纲冷笑,“杭州离建康千里之遥,离河北更是两千里。”
“官家到了杭州,还能听见北边的炮声吗?看见江淮的烽火吗?”
“一旦听不见,看不见,就很快忘了。忘了,就完了。”
“李相!”吕颐浩的声音也高了起来,“官家不是忘了,是不得不如此!”
“您看看这建康城,城墙破败,府库空虚,百姓流离,拿什么守?拿什么战?”
“迁往杭州,聚敛钱粮,整训兵马,三年五载之后再图恢复,这才是正道!”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殿中的其他大臣也开始交头接耳,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以李纲为首,主张死守建康,以彰北伐之志;一派以吕颐浩为首,主张南迁杭州,以全朝廷之稳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,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大臣们,心里既烦躁,又有一种诡异的轻松。
吵吧,吵得越凶越好。
吵到最后,总有人要退一步。
而退的那一步,就是他想要的。
沈知白一直站在殿侧,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李纲,看着吕颐浩,看着那些或激昂或忧虑的面孔,心里很清楚,这场争论,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李纲说得对,南迁会消磨民心;吕颐浩说得对,不退则朝廷危殆。
两害相权,她选择了两京并重,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但她更清楚的是,赵构一旦到了杭州,就不会再想回来。
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口。
就在李纲和吕颐浩争执不下之时,赵构的目光第三次扫向殿角。
秦桧还站在那里,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,像是一尊被风雨打磨了千百年的石佛。
“秦爱卿,”赵构终于开口,“你有何见解?”
秦桧出列,躬身行礼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回官家,臣以为,李相与吕相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是一条平缓的河流。
“李相所言,是士气,是民心,是北望中原之志。吕相所言,是务实,是稳妥,是保全社稷之策。”
“二者并不矛盾,只是着眼之处不同。”
“那爱卿呢?”赵构追问,“你着眼何处?”
“臣着眼之处,在‘徐’字。”秦桧微微抬头,目光平视御座,“官家,臣在金营两年,见金人并非铁板一块。”
“完颜宗弼主战,完颜宗翰主守,二人素有嫌隙。黄天荡一战,宗弼受挫,宗翰必会借机打压。”
“金人内斗,于我南朝而言,是天赐之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平稳:“因此,臣以为,迁都杭州,不是放弃中原,而是步步为营、徐图恢复。”
“以杭州为行在,聚敛钱粮,整训兵马,同时派遣使者北上,探金人虚实,离间其君臣。”
“待金人内乱自起,我军再伺机北伐,一击而中。此乃‘以静制动、以柔克刚’之策。”
殿中瞬间一静。
秦桧的话,看似不偏不倚,既肯定了李纲的“志”,又肯定了吕颐浩的“策”。
可仔细一品,他的重心在后半句“派遣使者北上”、“探金人虚实”、“离间其君臣”。
这不是主战,这是主和的前奏。
李纲脸色顿时变了。
他虎目盯着秦桧,目光像一把锐利的刀,厉声质问:“秦中丞,你说的‘使者北上’,是何意?”
“当然只是一探金军虚实。”秦桧微笑,“李相莫要多心。”
“探虚实?”李纲冷笑,“金人刚被我军打得立誓求和,此时派使者北上,不是探虚实,是自降身份,是示人以弱!”
“李相所言极是。”秦桧不恼,反而躬身一礼,“所以臣说的是‘徐图’,不是‘急图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