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上,韩世忠的旗舰“定海”号缓缓巡弋。
韩世忠站在船头,望着西面那片茫茫的芦苇荡,心里说不出的痛快。
“夫人,”他转头对身旁的沈知白笑道,“完颜宗弼这老小子,在河北横了两年,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。”
“五万铁骑,被困在烂泥塘里,连他妈匹马都跑不起来!”
沈知白闻言,面色平静,毫无笑意。
她一身素甲,站在船舷边,目光越过江面,落在芦苇荡深处。
那里,隐约可以看见金兵营地升起的缕缕炊烟,那是他们在焚烧潮湿的芦根和马骨,勉强充饥。
“韩将军,”她的声音很冷静,“此刻还不能大意。”
“完颜宗弼不是杜充,他不会坐以待毙。这五万人困兽犹斗,逼急了,会咬人的。”
“咬人?”韩世忠把铁锏往船板上一杵,满不在乎地问道:“他拿什么咬?马跑不动,弓拉不开,连饭都吃不饱——”
“本将只要守住江口,再困他半个月,不用打,哪怕饿也能饿死他!”
“半个月?”沈知白闻言,摇了摇头,“我们困不了他半个月。”
“为何不能?”
“因为金人的援军,随时可能南下。”
她转过身,展开一卷军报:“天机阁的探子从淮北传回消息,完颜宗翰已命完颜宗辅率三万生女真骑兵从大名府出发,预计十日之内可抵淮河一线。”
“如果完颜宗辅真如期到了,我们必将腹背受敌,这黄天荡就不是困人的牢笼,而是夹死我们的钳子。”
韩世忠的笑容,顿时僵在了脸上。
“所以,”沈知白收起军报,“真正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要么速战速决,要么,就得另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夫人有何办法?”
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人?谁?”
沈知白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。
那里,乌云沉沉,雷声隐隐。
***
三日后的黄昏,一艘从北面驶来的小舢板,悄然靠上了“定海”号的船舷。
船上跳下来一个年轻人,一身破旧的皮甲,脸上瘦得颧骨高耸,左颊上还有一道尚未痊愈的刀疤。
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吓人,像两簇在风里烧不灭的野火。
“知白!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,回来了!”
沈知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许久,忽然伸手,紧紧握住他。
“景睿,你怎的瘦了如此多?”她轻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久别重逢的喜悦。
“还好,瘦了些许。”傅景睿闻言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被烟熏黑的牙,“但我还活着。”
韩世忠在一旁打量着这个年轻人。
他当然听说过傅景睿的名字,沈知白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早派去河北的势力,后来在京东一带拉起了千人义军,跟金人周旋了整整两年。
杜充在任时削减粮饷、拆散编制,他手下的人从一千缩到了三百,却愣是没散。
这三百人,像一根钉子,死死钉在京东到淮北的千里战线上。
“傅将军,”韩世忠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本将在江上跟金人打仗,你在陆上跟金人周旋,咱俩也算是隔江搭档。”
“韩将军客气了。”傅景睿抱了抱拳,随即转向沈知白,神色一肃,“知白,我此次带来的消息,你得亲自听。”
三人进了船舱。
傅景睿从怀里掏出一张染血的羊皮图,铺在案上。
“完颜宗辅的三万骑兵,已经过了黄河。”他指着图上的标记,“但他们过不来。”
“过不来?为何?”沈知白眉头一挑。
“因为,”傅景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这三百人,加上刘正彦将军的山中游击队,在淮河到黄河之间的千里战线上,布了二十七道埋伏。”
“完颜宗辅的前锋在宿州境内中了第一道埋伏,被烧了一座浮桥,延误了两日;”
“而第二道埋伏在灵璧,他的运粮队被劫,损失了五百石粮草;至于第三道埋伏,则在泗水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抹冷笑:“他的亲军中军,在泗水渡口遭遇夜袭,死伤五百余人。”
“完颜宗辅本人险些被流矢射中,如今已经放慢了行军速度,改道向东,不敢走官道了。”
韩世忠听得目瞪口呆:“就三百人……你们生生拖住了三万骑兵?”
“不是拖住,是拖慢。”傅景睿纠正道,“我们没本事正面打三万,但我们可以让他们每走十里都提心吊胆。”
“白天路边有暗箭,夜里营外有火油,他们的探马派出十骑,回去就余三骑。”
“让他们的粮草从大名府出发,十停里能到七停,就算老天开眼。”
沈知白看着那张羊皮图,忽然伸出手,按在傅景睿的肩上。
“景睿,辛苦你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傅景睿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就是……死了不少人。”
“跟我从京东出来的三百兄弟,现在还剩一百七十三人。每一张脸,我都记得。”
船舱里静了一瞬。
“他们的名字,”沈知白说,“回去之后,刻在应天府忠烈祠里。一个都不漏。”
“嗯。”傅景睿点了点头,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夫人,我还带了一样东西来。”
他从船舱角落里拖出一个大麻袋,解开绳口——里面是七八件金兵的衣甲,还有一面残破的旗帜。
“这是从宗辅前锋营里缴获的。”他说,“旗号是‘左监军’的标记。我琢磨着,这东西摆在谈判桌上,比什么言语都管用。”
沈知白看着那面残旗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景睿,你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***
傅景睿抵达的次日,完颜宗弼发动了第五次突围。
这一次,他学乖了。
不再正面冲击江面的楼船,而是选择了最不可能的方向,向东,往大海的方向。
黄天荡东面的沼泽更浅,芦苇更密,楼船确实进不来。
完颜宗弼亲率五千精锐,弃马步行,每人背了三日干粮,手持短刀,硬是在苇丛中砍出一条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