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景睿眼睛一亮:“好法子。”
“最后一件事,”她的手指最后落在应天府,“是朝廷。”
“官家现在在建康,算是安全了。可他安全了,就容易忘事。”
“我要在建康设立天机阁的分舵,不是刺探,是守望。守望朝堂的风向,和那些可能动摇军心的人和事。”
“吕颐浩是宰相,可以信任,但秦桧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来:“秦桧这个人,不简单。你们务必要继续盯紧了。”
话音落下,傅景睿和韩世忠对视了一眼,同时郑重点了点头。
“夫人。”梁红玉忽然开口,“那岳将军怎么办?”
“至于岳鹏举。”沈知白的目光落在舆图最北端,“他在河北,背嵬军已经大成。”
“我要他继续练兵,但要换个地方。从河北南撤,驻防江淮之间,以楚州、泗州为据点,建立一支能够随时北上支援的骑兵。”
“可他愿意南撤吗?”韩世忠皱眉,语气有些不确定,“鹏举那小子那脾气,你是知道的,宁肯战死在北,不肯南退一步。”
“所以,我要亲自去一趟。”沈知白说,“十日之后,我北渡淮河,去见他。”
船舱里瞬时静了一瞬。
“姑娘,”青黛在一旁轻声说,“您这才从扬州回来,又要走?”
“嗯,必须要走。”沈知白站起身,走到船舱的窗边,望着窗外滚滚东流的长江,“十年,弹指一挥间。”
“我们必须要在这十年里,做完别人二十年都做不完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转身仔细看着舱中的每一个人。
“韩将军,你的水师;景睿,你的暗桩;岳鹏举,他的背嵬军;梁姐姐,你的旗鼓;青黛,你的天机阁;还有我——”
她笑了一下,笑意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。
“我们每一个人,都是这十年里的一块砖。一块一块地垒,垒到十年之后,垒成一道金人跨不过去的墙。”
“届时,”她的声音像江水一样深沉,“完颜宗弼再来,他看到的,就不是今天的大宋了。”
***
建炎三年八月初,沈知白回到了建康。
她此次并没有走水路。
黄天荡一战后,韩世忠的水军奉命封锁长江下游,楼船日夜巡弋,江面上全是兵船,民船被挤到了支流汊港里。
沈知白嫌慢,便从镇江上岸,换了一匹快马,带着青黛和傅景睿,一日一夜跑了三百里,于次日黄昏抵达建康城下。
城门是开着的。
守城的将士认得她,老远就放下了吊桥。
“靖国夫人到——!”
这一声喊,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建康城的街道上荡开层层涟漪。
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,从酒楼的窗子里伸出脖子,从巷口的水井边直起身。
他们看着那个一身风尘、甲胄未卸的女子,骑着一匹汗津津的黑马,从城门中央缓缓穿过。
很快,就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是护国夫人……不,靖国夫人!”
“对对对,是黄天荡大破金兵的靖国夫人!”
“就是她逼金人立了十年誓的?”
“看着瘦瘦小小的,还很厉害!”
街道两旁,渐渐聚起了人。
没有欢呼与跪拜,只是静静地看着,目光里有敬畏,好奇,像是看着一个从传说中走出来的人,既想靠近,又怕靠近。
沈知白没有停留,策马穿过人群,直奔行宫。
赵构在崇政殿等她。
殿中陈设简陋,比扬州行在时更见寒酸。
赵构坐在御座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,可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亮光。
那是从恐惧中缓过气来的人,才会有的亮光。
“沈……靖国夫人,”他差点叫错,随即改正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臣女回来了。”沈知白双膝跪地,甲胄磕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快快请起,快快请起。”赵构亲自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扶她。
这个举动让殿中的宦官和侍女都惊愕的快速相互对视,官家已经很久没有对谁伸过手了。
“黄天荡一战,夫人毋庸置疑是首功。”赵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热情,“朕已经下诏,加封你为靖国夫人,赐金五千两、绢万匹。”
“韩世忠、傅景睿,朕也各有封赏。夫人……你可满意?”
“雷霆雨露,具是君恩,臣女无有不满,谢官家赏赐。”沈知白站起身,声音平静,“只是臣女今日前来,不只是为谢君恩,还为另一件事。”
“夫人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?”
“臣女恳请官家迁都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顿时一片寂静。
赵构闻言,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迁都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声音里有一种被说中了隐秘心事时才会有的微妙停顿。
“官家,”沈知白直视着他,“建康虽为六朝古都,地势险要,但距江北太近,金兵随时可能再来。”
“黄天荡一战,完颜宗弼虽被迫立誓十年不犯,但这个誓,是他个人立的,不是金国朝廷立的。”
“完颜宗翰、完颜宗辅,皆在河北虎视眈眈。若他们绕过宗弼的辖区,另起一路南下,建康首当其冲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加沉:“杭州地处浙西,有长江天险和钱塘江为屏障,且经济富庶,足可支撑朝廷运转。”
“臣女建议,以杭州为行在,建康为留都,两京并重。官家驻跸杭州,可安民心、可聚财富、可远离前线烽火。”
“而建康留都之设,可保江淮防线不失,将来北伐之时,仍以此为根基。”
赵构看着她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的心里,一直有个声音在狂吼:求之不得。
从靖康元年到现在,他一直在逃。
从汴京到应天,从应天到扬州,从扬州到建康。
每到一处,金兵的影子就追到哪里。
他夜里睡不安稳,稍有风吹草动就惊醒,梦里全是马蹄声和火海,因此早就想离前线越远越好,越远越好。
可他不能自己说出口。
他是皇帝,一国之主。
主动南逃,是丧权辱国,但如果是臣子提出来的……尤其是这位靖国夫人提出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