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赏的诏书和赏赐,是在第七日抵达瓜洲渡的。
传旨的宦官带着一队禁军,捧着金帛,浩浩荡荡地上了“定海”号。
可他们找了一圈,没有看见靖国夫人。
“可知夫人在何处?”
“夫人回扬州城了。”韩世忠咧嘴笑着回道,“她说,城门关了七天,该开了。”
扬州城北门。
沈知白独自站在城楼下,仰头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城门。
城门上,她亲手写下的那道告示还在,“城门为百姓而开,为敌人而关”。
告示被风雨打湿了边角,墨迹有些晕开,可字迹依然清晰。
她伸出手,缓缓推开了城门。
吱呀一声,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。
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,像一条金色的河,流进了这座空了七日的城市。
城外的官道上,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
有从南渡归来的百姓,也有从附近村镇赶来的乡民,还有那些在密室地道里藏了七天的幸存者。
他们挤在城门口,先是迟疑,然后是有人先迈出了脚步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城来,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哭泣声,混在一起,像是一曲混乱却生机勃勃的乐章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女,颤巍巍地走到沈知白面前,忽然双膝跪地。
“夫人……谢谢夫人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我们在酒坊的地窖里躲了七天,每天听着上头金兵的马蹄声,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。”
“第三天夜里,外头忽然安静了,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,更不敢出来看……”
“直到今天早上,有官爷来敲门,说金人走了,可以回家了。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夫人,我们等了七天。这七天,就像十年一样长。”
沈知白蹲下身,将她和孙女一起扶了起来。
“七天,并不是十年。”她说,“但让你们受了七天的罪,却是我的错。”
老妇人闻言,愣住了。
“是我让你们躲进地窖,也是我选择让金兵进了城,因此,让你们担惊受怕了七天。”沈知白的声音很轻,“你们若要怨我,我不怪你们。”
老妇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,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不怨。”她说,“那时夫人若不弃城,金兵打进来,我们连地窖都没得躲。”
“夫人的七天,换的是我们的命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慌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用稻草编成的平安络子,歪歪扭扭,却编得格外用心。
“这是我那小孙女编的。”老妇人说,“她说,要编一个平安络子给夫人,挂在床头,保佑夫人长命百岁。”
沈知白接过那个稻草平安络子,看了许久,而后,她笑了。
这一次,笑意终于到达了她的眼底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“你们都回去吧。”
“大伙儿把家收拾干净,该开铺子的开铺子,该种地的种地。扬州的城门,从此不会再关了。”
***
沈知白在扬州城里住了三天,亲自查看了一处处密室地道的状况,确保所有幸存者都已安全归家。
又命天机阁的暗桩协助府衙清点城中损失,登记无主房屋,安排流民暂住。
她最后去了一趟被金兵烧毁的绸缎庄,站在废墟前,让工匠丈量了尺寸,下令重建。
“夫人,”府衙的录事跟在身后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重建的钱从哪儿来?府库已经空了。”
“那就从我这儿出。”沈知白淡淡地说,“靖国夫人的五千两赏金,一文不留,全部充作扬州重建之用。”
录事瞪大了眼睛:“可是……那是朝廷的封赏……”
“朝廷的封赏,是赏给我个人的。”沈知白说,“但这场仗,不是我一个人打的。”
“那些躲在地下七天七夜的人,那些在北岸被金兵砍杀的弟兄,甚至是那些在江面上被火油弹烧死的金兵……”
“所有人的命,都搭在这座城里。我拿什么脸,一个人独吞那五千两?”
录事闻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深深鞠了一躬。
回到瓜洲渡的时候,已经是三日之后。
韩世忠、傅景睿、梁红玉已经在号上的船舱里等她了。
舆图铺开在案上,四人围坐。
这一次,不再是战前的紧张,而是战后的筹谋。
“夫人,”韩世忠第一个开口,“黄天荡这一仗打完了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接下来,”沈知白的手指落在舆图上,“我们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练兵。韩将军的水师,要扩充。黄天荡一战,我们的战船损失了三十余艘,火油弹的库存也消耗了大半。”
“我需要你从现在开始,以镇江、瓜洲、世业洲为三角据点,建立一支能够随时封锁长江的水师。”
“三年内,战船扩充到三百艘,水军三万人。”
韩世忠闻言,挠了挠头,面露难色:“夫人,这招募水军不难,关键是扩充的钱从哪儿来?”
“天机阁出钱。”沈知白说,“我这两年的商路收入,够养一支水师三年。三年后,朝廷的税赋若能跟上,再转由朝廷供养。”
“第二件事,”她的手指移到淮北,“景睿,你的游击队不能散。”
“三百人打成了第一百七十三人,但你们熟悉淮北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处山林。”
“我要你在淮河以北,建立一条‘隐形防线’。不是驻军,是暗桩。”
“每一个村镇,都要有我们的人;每一条官道,都要在我们的监视之下。”
“金人若再来,我要他们还没过黄河,我们就已经知道了。”
傅景睿点头:“明白。”
沈知白又补充了一句:“还有,我要你在淮北建立一套‘烽火暗号’。每一个暗桩据点,都要配备信鸽和信号烟。”
“金人若有过河迹象,三日内,消息必须送到建康。”
“三日?”傅景睿皱眉,“淮北到建康,快马也要五日。”
“所以不用快马。”沈知白说,“用接力。”
“每一个据点,只管把消息传给下一个据点,像烽火台一样,一站一站地传。”
“三日内,建康必能收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