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扬州城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快速运转起来。
弃城的命令下到各营时,军营里炸了锅。
“弃城?老子们在城头上站了半个月的岗,箭都备好了,你让老子弃城?”
“夫人和韩帅定的计策,诈败,诱敌。”
“诈败?”一个老兵梗着脖子,“打了两年仗,老子只知道真败,没听说过诈败!当金人是傻子吗?”
最先稳住军心的,是那些从汴京跟着沈知白一路南下的老靖难军。
一个满脸刀疤的老都头把头盔往桌上一掼,骂道:“都他娘的闭嘴!”
“当年在汴京,夫人让我们扮溃兵混进城,你们谁信了?结果呢?伪楚两千禁军,一夜之间全成了俘虏!”
“夫人的计策,什么时候失手过?叫你们诈败就诈败,嚎什么丧!”
军心就这么出乎意料的平了下来。
城守军的调动在夜间进行。
三万守军分成三批,分批出城。
第一批押送粮草辎重,开赴江边的水寨和西北丘陵的预设阵地;
第二批换上百姓的衣裳,散入城中各处密室地道,他们是潜伏的耳目和火种;
第三批则是断后的两千人,由一员姓解的统制率领,任务是在金兵前锋抵达时“抵抗”,然后“溃退”——
溃得要像,退得要真,要丢盔弃甲,要遗旗满道,要让金人相信,这座城的守军已经被吓破了胆。
最难的,还是老百姓。
渡江的船昼夜不停,妇孺老弱一批批送上江南。
但总有力不能及之处,病人、临盆的产妇、不肯离家的老人、还有数十家大族的地窖里藏着的族人。
天机阁的暗桩们挨家挨户地登记,把藏不了、走不掉的人,一一编入密室和地道的名册。
每一处密室里,预先藏进了十天的水和干粮。
城西一座废弃的酒坊里,地窖被挖深了三尺,夹壁里塞进了四十多个老弱妇孺。
进去之前,暗桩给每个人发了一小包炒米粉和一句话:“十天。无论听见上头什么动静,杀声也好,哭声也好,都不许出声,不许点灯。十天之内,水师必到。”
一个抱着孙儿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问:“军爷,要是十天之后,水师没来呢?”
那暗桩沉默了一下,说:“那就再等十天。夫人说过,扬州的城门,给你们留着。”
老妇人抱着孩子钻进了夹壁,再没有问第二句。
第三日夜里,沈知白独自走了一遍扬州城。
昔日夜夜笙歌的十里长街,如今空空荡荡。
酒楼的门板钉死了,瓦肆的灯笼摘掉了,运河边的画舫一艘不剩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白得像霜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街上回荡,一声,一声,像是这座空城的心跳。
走到一处巷口,她停下脚步。
两天前,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就是在这里上的船。
上船前她问,打跑了金人,我们还回来吗?
她说,回来,扬州的城门给你们留着。
如今,城门要留着,城,却要亲手让出去。
青黛跟在身后,轻声说:“姑娘,解统制那边问,明日‘溃退’的时候,要不要把城门烧了,烧给金人看,做得像一些?”
“不烧。”沈知白摇头,“门留着。我说过,城门给他们留着。”
“可是做戏……”
“做戏也要留着。”她望着巷口尽头沉沉的夜色,“青黛,你要记住,我们可以丢一座城,但不能丢了回来的路。”
“城门在,百姓心里就还有个念想:这城,是暂借给金人的,不是丢给金人的。”
四更天,最后一批城守军撤出了南门。
沈知白站在南城门内,看着最后一队士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门洞里穿堂而过的风,吹得她衣袂翻飞。
青黛抱着她的斗篷,站在三步之外,忽然听见自家姑娘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。
“姑娘?”
“我说,”沈知白望着洞开的城门,声音轻得像梦呓,“汴京丢的那次,我只能眼睁睁看着;应天府守住了,我是拼过命的;如今扬州……,扬州是我亲手让出去的。青黛,你说,以后的史书上会怎么写我?”
青黛把斗篷披到她肩上:“史书写什么,我不懂。我只知道,姑娘让出去的是一座空城,要换回来的是五万金兵的命。”
沈知白笑了一下,笑意却没有到眼底。
“走吧。”她拢了拢斗篷,“去北城楼。”
天亮之前,扬州城里还剩下的人是两千“溃兵”,数千藏入地下的百姓,还有散布在全城各处的几十名天机阁暗桩。
以及,站在北城楼上的沈知白。
她没有走。
她要亲眼看看完颜宗弼进城的样子。
青黛急了:“姑娘!您答应过傅将军不亲身涉险的!”
“我看完就走。”沈知白望着北方官道上扬起的烟尘,“从北城楼到水门的天机阁地道,一盏茶就能出城。你放宽心。”
***
六月末的一个午后,金兵前锋抵达扬州城下。
三千先锋骑兵在城北列阵,马蹄声如闷雷滚滚。
为首的猛安立马城外,眯着眼睛打量这座传说中的江淮第一州——
城墙高耸,雉堞连绵,可城头上稀稀拉拉,旗帜歪歪斜斜,守军的头盔都凑不齐一排。
按照计划,城上的守军放了一阵稀稀拉拉的箭。
解统制在城头声嘶力竭地喊了半个时辰的“死守”,然后,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,“慌乱”地下令开南门“突围”。
两千守军丢盔弃甲,从南门蜂拥而出,一路遗旗弃鼓,朝着江边“溃逃”。
金人先锋追出十余里,眼看着那些溃兵连滚带爬地抢船渡江,江面上船只争道,甚至翻了两条,落水者抱着船板哭爹喊娘——
那景象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金人先锋哈哈大笑,收兵回城。
次日,完颜宗弼的中军抵达。
完颜宗弼骑在高头大马上,从北门缓缓入城。
他身后,是五万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,一眼望不到头。
马蹄踏在扬州城的青石板上,踏出一派隆隆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