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多三天,完颜宗弼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。
五万铁骑,对一座朝廷已经逃空的孤城。
青黛给她披上一件斗篷,低声道:“姑娘,风大,下城吧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知白望着那片火光,忽然问,“青黛,你后悔跟着我吗?”
“从汴京到应天府,从应天府到扬州,跟着我的这些年,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”
青黛笑了:“姑娘这话问的。没有姑娘,我早死在汴京的乱兵里了。这条命是姑娘给的,姑娘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
沈知白也笑了。
她伸出手,按着城垛上冰凉的砖石,像是按着这座城市的脉搏。
***
次日天一亮,沈知白就带着青黛,骑马出了扬州南门,直奔瓜洲渡。
瓜洲渡在扬州城南四十里,是长江北岸最重要的渡口。
渡口对岸,就是镇江。
韩世忠的大营就设在这里。
背靠着滔滔长江,面朝着金兵压来的北方,一万五千精兵沿江扎营,战船千艘泊在渡口水寨之中,桅樯如林。
营门口,韩世忠亲自迎了出来。
这位江淮防线上最能打的将军,此刻甲胄未卸,一脸络腮胡子,眼睛里布满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。
他看见沈知白翻身下马,先是一愣,随即咧开大嘴笑了。
“护国夫人,”他抱了抱拳,声如洪钟,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昨夜行辕匆匆一晤,只是定了大方向。
他原以为她天亮之后会随最后一批官眷渡江,毕竟满朝文武,没有一个敢留在江北的。
“我来跟你一起守江。”沈知白把马缰扔给亲兵,“官家南撤建康了,但我要留在江北。”
韩世忠盯着她看了三息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惊起了渡口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。
“好!老子就知道你不是那种躲在皇帝身后的娘们!”他一拍大腿,“说吧,怎么打?”
“先看你的营。”沈知白说,“这仗要怎么打,得先看我们手里有什么牌。”
韩世忠也不废话,亲自带着她巡视大营。
一路走,一路看。
沈知白看得很仔细,士卒的甲胄是否齐整,营中的马厩是否干净,伙房里飘出的饭香,伤兵营里的药材储备。
她甚至在工匠营里停下来,拿起一支新打造的重箭,掂了掂分量,又看了看箭簇的成色。
韩世忠在一旁看着,越看越心惊。
他出身行伍,十八岁从军,从一个大头兵一路杀到御营大将,半辈子都在军营里打滚。
什么样的上官来巡营他没见过?摆架子的,走过场的,冲着伙房的酒肉来的。
可像这位这样,一眼扫过去就看马厩的地面平不平、看伤兵的绷带换得勤不勤的,他一辈子没见过第二个。
“夫人,”走到水寨边上,他忍不住问,“您一个深宅里长大的江南大户之女,怎么连马厩的地面都懂?”
“韩将军可别忘了,我还是种家的女儿。”沈知白淡淡地说,“我外祖父说过,看一支军队能不能打仗,不要看旗号多鲜亮,要看三样东西,马粪扫得勤不勤,刀刃磨得快不快,伤兵的药换得勤不勤。”
“马粪勤,说明勤出操;刀刃快,说明真杀人;伤兵有药,说明主将把兵当人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韩世忠:“韩将军的营,三样全占。这一万五千人,是真能打仗的兵。”
韩世忠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,一脸的络腮胡子都透着得意:“夫人这话,比朝廷的十道嘉奖令都中听。”
营中的将士们远远地看着这一幕,交头接耳。
一个女子,孤身踏入一万五千精兵的大营,没有仪仗,没有护卫,只有一个丫鬟跟着,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竟比巡检的元帅还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那就是护国夫人?”
“嘘——就是她,汴京城头放震天雷的那个。”
“我可听说苗刘兵变,她一个人进扬州城,愣是把两万御营军说退了……”
巡视到中军水寨时,从韩世忠的大帐里走出一个妇人,一身利落的窄袖戎装,约莫三十上下年纪,眉目英挺,手里还拿着一面令旗。
看见沈知白,她也不怯场,上前一步,抱拳行礼:
“妾身梁氏,见过夫人。”
“这是我那浑家,梁红玉。”韩世忠在一旁咧嘴笑道,“别看他是个妇道人家,老子营里的旗鼓号令,一半是她帮着定的。”
“夫人,你那套水寨联锁的法子,昨儿夜里她跟老子争了半宿,说你那铁索连船的浮寨,锁得住金兵,也锁得住自己。”
“一旦金人以火攻顺流而下,浮寨就是一片火海。”
沈知白的目光在梁红玉身上停了一停。
这个名字,她在现代史书里读过。黄天荡上,擂鼓战金山的女人。
原来此刻,她就在这座大营里,手里拿着令旗。
“嫂夫人说得极对。”沈知白点头,“铁索浮寨只能挡一时,挡不了火攻。”
“所以浮寨是虚的,摆给金人看的。真正的杀招,在别处。”
梁红玉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一下:“妾身愿闻其详。”
“且慢且慢。”韩世忠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,“进帐之前,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夫人骑马四十里,总不能饿着肚子谈兵。浑家,把你晌午炖的那锅鱼汤端上来。”
梁红玉白了他一眼:“军中哪来的鱼汤……”
“营后水塘里捞的,我今早亲手下的网。”韩世忠得意洋洋,“夫人可别嫌粗陋,军中就这个条件。”
粗陶大碗,奶白的鱼汤,撒了一把野葱。
沈知白捧着碗喝了一口,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碗鱼汤比扬州行在里的任何一道御膳都香。
“好喝。”她笑赞道。
“那是!”韩世忠得意道,“等打完了这一仗,本将在镇江摆酒,江里的鲥鱼,那才叫一个鲜!”
一碗鱼汤下肚,浑身都暖了。
沈知白放下碗,神色一肃,对着他们夫妇道:“帐里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