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撤!”
见火势已起,沈知白一声令下,五十人沿着预定的路线,穿街过巷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金兵的追兵只追出了两条街,就被预先设在巷口的绊索和石灰陷阱挡住了去路。
等他们挣脱陷阱,死士们早已无影无踪。
***
天亮了。
完颜宗弼站在行宫的高台上,望着城北冲天而起的黑烟,又望着江面上还在燃烧的残骸,双手握成了拳。
已无需他派人去查。
粮草大营的方向,那道烟柱说明了一切。
水寨覆没,浮桥烧毁,粮草尽焚。
五万大军,一夜之间,断了退路,断了粮道,断了归路。
“四太子,”部将跪在他面前,声音发抖,“江岸水寨全军覆没,浮桥已断,渡船不足十艘。城北粮草大营……全烧了。”
“粮草还剩多少?”
“城中各营自带的三日口粮。”
三日。
三日之后,五万大军就要饿肚子。
而南朝的水师,就卡在瓜洲渡的江面上,他们的楼船像一座座移动的城墙,封锁了所有北返的水路。
完颜宗弼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中了招。
不是中了一场仗的招,是中了一个人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布的局。
从杜充弃汴京开始,从扬州诱敌入城开始,从假文书、假酒、假金银开始,每一步都是饵,每一口饵都连着后面的钩。
而此刻,所有的钩都收拢了。
他睁开眼,望着江面上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韩”字大旗,和旗下若隐若现的那面素白的“靖难”旗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全军收缩,以行宫和四门官署为据点,坚守待援。”
“四太子,”部将抬起头,忍不住疑惑出声,“可援军……如今在哪里?”
完颜宗弼没有回答。
他也不知道援军在哪里。
黄河一线,岳飞像一头饿狼,把他的后方啃得七零八落;淮河一线,刘正彦的山中游击队神出鬼没,劫一队运粮队,烧一座驿站,打完就跑,追都追不上。
他五万铁骑,纵横河北两载,所向披靡。
如今,却被困在一座空城里,进退维谷。
城外,韩世忠的水军在江面上列阵,战船蔽江,火油弹的陶罐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
城内,天机阁的暗桩还在街巷深处潜伏,像一群冬眠的蛇,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探出头来,再咬上一口。
而那个布下这一切的女人,此刻应该就在江上的某一条船里,隔着数里江面,望着这座被她亲手放出去、又亲手围困起来的城池。
完颜宗弼忽然笑了,笑容苍凉,笑声苦涩。
“沈知白,”他对着江面,低声说,“本太子记住你了。”
“这一局,算你赢。”
“但下一局——”他握紧了刀柄,“本太子还没死。”
江面上,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战船上的鼓声。
那是梁红玉的第二通鼓。
鼓声沉沉,像是在为这座空城,敲响丧钟。
***
扬州城北四十里,有一片方圆数十里的沼泽,当地人叫它黄天荡。
这里原是古运河废弃的河道与长江故道交汇之处,年深日久,淤成了大片芦苇沼泽。
春夏之交,苇高丈许,密密匝匝,风过处,芦花如雪,一眼望不到边。
水浅处不过及膝,深处却有数丈,暗流纵横,泥沙淤积,外人走进去,三步一陷,五步一坑,连本地渔户都不敢深入。
建炎三年七月初,在这片芦苇荡里,却围困着五万金兵。
完颜宗弼是在三日前被迫退入此地的。
彼时他率残部从扬州北门突围,本想沿运河故道北返,直取楚州,再转淮河归路。
可韩世忠的水军早已在运河入江口布下了铁壁,八艘楼船横江列阵,弩炮如林,火油弹的烈焰把江面烧成了沸锅。
金兵的马队冲了三次,都被拍杆和火箭打了回来。
第三次冲锋时,完颜宗弼中了一箭,盔缨被射穿,若非亲兵拼死相救,险些坠马。
“走旱路!”他嘶声下令。
可旱路更绝。
沈知白早就命人在北郊官道的两侧沟渠里灌了火油,金兵前锋刚踏上官道,两侧火箭齐发,火墙腾起数丈高,将官道封得严严实实。
马受到惊吓后,嘶鸣着往回跑,把后队的步兵踩得鬼哭狼嚎。
走投无路之下,完颜宗弼只得再次退入黄天荡。
至少目前,这片芦苇荡能藏人。
骑兵在沼泽里施展不开,可南朝的水师大船也进不来。
他想凭借地利,暂避锋芒,再寻出路。
只是他不知道的是,自从踏入黄天荡的那一刻起,他就掉进了一张更大的网。
韩世忠的水军封锁了所有出江口。
东西南三面,战船日夜巡弋,楼船的桅杆比芦苇还高,远远望去,像一排浮在江面上的铁山。
北面是更深的沼泽,通向淮河的方向,可那几十里泥沼,别说骑兵,连步兵走上去都会深陷。
沈知白的暗影小队,则像一群水鬼,藏在芦苇深处。
他们熟悉这片沼泽的每一条暗流与浅滩。
白天,他们潜伏在苇丛里,用涂了麻药的吹箭射杀落单的金兵哨探;
夜里,他们撑着窄窄的走舸,贴着水面滑行,往金兵的营地里扔火油弹,烧一顶帐篷就跑,不缠斗,不恋战,像一群蜇人的马蜂。
如此交替偷袭,金兵被折腾得日夜不宁。
白天要防着江面上的楼船,夜里要防着苇丛里的暗箭。
吃水要去远处挑,因为近处的泉眼早被天机阁的暗桩投了巴豆;
生火要派重兵把守,因为稍不留神,一支火箭就会从芦苇里飞出来,把柴堆点成火炬。
最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窸窣声。
风吹过苇叶的沙沙声里,似乎总夹杂着桨声、脚步声、呼吸声,可举火去照,只有茫茫芦花,什么都没有。
第五日,粮草已尽,金兵开始杀马。
三日口粮在撤退的路上丢了大半,剩下的只够两万人吃一天。
完颜宗弼下令杀马,先让战兵吃饱。
可五万张嘴,几百匹马可不够。马肉吃完了,开始剥树皮、挖草根。
有士兵在沼泽里捉到了几条鱼,还没送到嘴边,就被上游漂来的黑水毒死了。
士气,像黄天荡里的泥水一样,一天天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