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的粮道呢？”
“岳飞将军那边动了。”韩世忠展开一卷军报，“背嵬军三天前劫了金人运粮队，烧了三百石粮；昨天又在淮河渡口截了一队，浮桥都给他拆了。”
“完颜宗弼的后方，现在跟筛子一样，漏。”
沈知白接过军报，就着桅楼上的灯火看了一遍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”她把军报折好，“该我们了。”
***
接下来的两日，瓜洲大营进入了最紧张的战备状态。
韩世忠的水军，战船共计一百二十余艘，分作三类。
最大的是楼船，共八艘。
每艘三层，高数丈，可载战兵三百余人，船上设拍杆、弩炮、投石机，是水战中的移动堡垒。
沈知白登上的这艘旗舰，名唤“定海”，船头包着一寸厚的铁甲，甲板上甚至可以跑马。
其次是艨艟，二十余艘。
中型战船，两侧开弩窗、矛穴，船身包革防火，适合近战冲撞。
最小的是走舸，百余艘。
轻快灵活，每艘不过十余人，桨多帆小，适合夜袭、放火、穿插骚扰。
沈知白在船上走了一圈，心中有了数。
这些战船，论数量不算多，但胜在熟悉水情。
韩世忠的水军，大多是从江淮渔民和盐丁中招募的，祖祖辈辈在江上讨生活，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处暗礁和汊港。
“韩将军，”她在旗舰的甲板上对韩世忠说，“这一仗的关键，不是船多船少，是能不能让金兵在江上吃亏、在岸上更吃亏。”
“夫人说怎么打？”
“分三路。”她在甲板上铺开舆图，江风吹得图纸簌簌作响，“第一路，你率楼船和艨艟主力，正面迎敌。”
“金兵在扬州城外的大营，背靠运河，面对长江。你的水军从瓜洲渡出发，逆流而上，直扑其营。”
“金兵骑兵在岸上耀武扬威，可一旦上了船，连马都站不稳。你的水师，就是他们的克星。”
“第二路，我亲自带天机阁的死士，从水门暗河潜回城内，偷袭他们设在城北的粮草大营。”
“完颜宗弼的主力在城里，粮草大营的守备必然空虚。烧了他的粮，五万人马一日无粮，军心便散。”
“第三路——”她的手指点在运河入江口，“派一支走舸小队，趁夜色烧毁金兵架在运河上的浮桥。”
“浮桥一断，他们就算想从陆路撤退，也得绕道数十里。多拖一日，就多一分胜算。”
韩世忠盯着舆图看了半晌，重重一拍栏杆：“好！三路齐发，叫完颜宗弼插翅难飞！”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沈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，递给船上的工匠头领，“这是天机阁新造的火油弹。”
“武备司用了一年时间试验，总算把石油和火药混在了一起，陶罐里装七成火油，三成火药，封以蜡引。”
“掷出去，先炸后烧，水面上漂一层火，连铁甲船都能烧穿。”
工匠头领展开图纸，眼睛越瞪越大：“夫人，这东西……可比震天雷还狠啊。”
“狠，才好用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每一艘走舸上，配二十枚。每一艘艨艟上，配四十枚。楼船上，配八十枚。”
“开战之时，先用火油弹打乱金兵水寨的阵型，再拍杆撞船，弩炮齐射，叫他们见识见识，什么叫水战的规矩。”
两日后，火油弹全部装配到位。
韩世忠亲自试掷了一枚。
陶罐从他手中飞出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江心的浮靶上，那是用稻草扎成的假人，套着金兵的衣甲。
轰然炸开，火油四溅，假人瞬间被烈焰吞没，连稻草带衣甲烧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一个焦黑的铁盔沉进水里。
江面上腾起一片数丈高的烈焰，火油浮在水面上燃烧，把周围三丈之内的水面烧得沸滚，蒸汽蒸腾，像一锅煮开的汤。
围观的将士们倒吸一口凉气，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有此利器，金人的船来多少烧多少！”韩世忠抹了一把被火烤热的脸，哈哈大笑。
沈知白却没有笑。
她望着江面上还在燃烧的余烬，低声对身旁的工匠头领说：“记下，浮靶距船十五丈，投掷力道中等偏上。”
“实战中，金兵的战船比浮靶大，更容易命中，但金兵也会移动，准头要再练。”
“是。”
她又吩咐：“每一艘走舸上，配两名专门掷弹手，日夜操练，三日之内，十掷七中者赏，十掷三中者罚。”
工匠头领领命而去。
韩世忠在一旁听着，啧啧称奇：“夫人，你这打仗的法子，跟本将完全不一样。本将凭的是一股勇，你凭的是一笔账。”
“勇是一时的，账是长久的。”沈知白淡淡道，“韩将军，等这一仗打完了，我请你喝真正的酒。不是运河里的鱼汤，是应天府窖藏十年的女儿红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梁红玉站在桅楼上，望着那片还在燃烧的江面，忽然说：“夫人，这火油弹……太狠了。”
“狠，才能少死人。”沈知白的声音从桅楼下传来，“梁姐姐，两军交战，最狠的不是杀人的兵器，是拖延的时间。”
“用火油弹一鼓作气打乱金兵的阵型，他们溃得快，我们死的人就少。拖泥带水地打，死的人反而更多。”
梁红玉闻言，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，转身去调试她那面大鼓了。
***
金兵入城的第七日，也是沈知白抵达瓜洲的第五日。
时机成熟了。
这一日，扬州城中金兵的士气降到了最低点。
五日掠夺，抢来的大多是假货；假酒中毒，拉垮了一整个千人队；粮道被岳飞啃得千疮百孔，从黄河运来的粮草，十停里到不了三停。
完颜宗弼一连下了三道严令，收缩营地，整顿军纪，可五万颗散了的心，哪是三道军令能收拢的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