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栎吟心中猛跳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...刚刚。”
那就是看见了。
但又不确定看到了多少。
苏栎吟盯着贺渝依然平静的脸色,心中琢磨了一下措辞。
“你不用管他们。”
她慢吞吞安抚道。
“这些人就是有了危机意识才过来找我们和解。”
“等下次再来纠缠,我就叫人把他们都轰出去......”
贺渝扶着门框,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只是眼底多了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过了几秒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“嗯”字。
苏栎吟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,“我扶你回去躺着吧。”
其实住院的这两天,贺渝一直在避免和她肢体接触。
哪怕是擦拭身体,都是苏栎吟先打湿毛巾,他接过来拉上帘子自己弄。
苏栎吟也不懂他到底在忌讳什么。
可现在他居然没躲,一路老老实实的,任由她扶回到病床上。
到了晚上,贺渝隔壁床又来了新患者。
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爷,唇色偏深,喘气特别费劲,还能听到里面有嘶嘶的杂音。
应该是肺部或者心脏有什么问题。
没一会儿就开始吸氧了。
他的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都在外地工作,赶不回来。
这次陪护的人是他老伴。
空病床本来就不多,苏栎吟也不好意思跟两个老人争,便租了陪护椅子放在贺渝床边。
刚准备坐下,就见贺渝身子往里面挪了挪。
“你把它打开,拼到床边吧。”
苏栎吟一时怔住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。
“你让我躺在你旁边睡?”
“嗯。”贺渝掀起眼帘,“趴着睡对颈椎不好。”
他刚醒来的那天,苏栎吟就是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虽然只睡了两个小时,但苏栎吟后来脖子还是难受了一天。
“不行,太近了。”
贺渝以为苏栎吟是在害羞,结果下一秒。
“万一我睡觉不老实,压到你伤口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,你睡相很好。”
贺渝脱口而出。
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已经晚了。
苏栎吟沉默两秒,幽幽问道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......”
以前在小出租屋,贺渝经常失眠。
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,他就会爬起来偷偷观察苏栎吟。
看那张脸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,又或者根据她的呼吸声判断她做没做梦。
时间久了,他也对她的睡相了解得一清二楚。
但贺渝自然不能如实回答。
眼神撇开看向别处,“我猜的。”
苏栎吟:“......”
“好吧。”
她起身将陪护椅打开,变成一张窄窄的床拼在贺渝的床边。
二者高度竟然差不多。
贺渝将身上的被子往她那边扯了扯。
“垫在下面,就没有那么硬了。”
病房里大多数人已经睡下,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苏栎吟动作也放得很轻。
等到侧身躺下时,忽然心头冒出一股诡异的念头。
感觉自己身下不是陪护椅,是一张大号双人床。
她躺在一侧,贺渝躺在另一侧。
如果动作幅度大一点,甚至手臂都能挨到。
帘子已经拉上,周围形成一个密闭空间。
两颗心扑通扑通乱跳。
说不清是谁先乱了节奏。
苏栎吟听着身侧传来的呼吸,时急时缓。
忍不住压低嗓音问道,“我在这里,你是不是睡不好?”
声音太轻了。
贺渝没听见她说了什么,偏过头往她那边凑了凑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要不我出去...”
苏栎吟也回了头。
她大概是没想到贺渝已经转过了身。
两人从背对背,一下子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。
他们挨得太近了。
苏栎吟只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面前,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。
刹那间,她呼吸骤停。
贺渝也僵在原地。
等回过神,他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目光艰难的从苏栎吟脸上挪开。
“你刚刚说什么?”
“...忘了。”
这是真话。
苏栎吟感觉脑袋里一片浆糊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唯一能留下印象的,就是贺渝刚才那灼热的呼吸,和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。
苏栎吟脑海中忽然蹦出一个词。
同床共枕。
她和贺渝算不算是在同床共枕?
那张明媚俏丽的脸蛋逐渐红透。
贺渝见她不说话,于是压着嗓子追问道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却见面前的女人忽然转过身去,只留给他一个后背。
“没什么。”
传过来的声音闷闷的。
贺渝见状,没再说话。
又过了很长时间。
屋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有人下了床,到外面去上厕所。
苏栎吟终于想起来自己想说的话是什么了。
“要不去走廊凑合睡一觉。”
但是现在已经没了想说的欲望。
太晚了,折腾一趟又要弄出动静,会吵到其他人睡觉。
她动了动僵硬的胳膊,想要翻身平躺。
又怕刚才尴尬的一幕再次上演,最后只好作罢。
吱呀。
房门被人推开。
之前出去的那个人又回来了。
他随手将病房内最后一盏灯给关掉。
整个屋子瞬间被黑暗吞噬。
身后的呼吸声趋于平稳。
不知道贺渝睡没睡着。
借此机会,苏栎吟顺势翻过身来。
只听黑暗中,身侧传来很低的一声,“苏栎吟。”
苏栎吟没动。
那声呼唤便停在那里,再也没传过来第二遍。
贺渝刚才叫她,想干什么?
苏栎吟心中忍不住琢磨起这件事,仅有的一点睡意也彻底消散。
她不知道贺渝其实早早侧过身来,一直在看着她。
贺渝抿着唇,心绪复杂。
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了。
睡不着时,便全都涌现在脑海中。
他起初以为自己留下,只是一时昏了头脑做出的错误决定。
但直到今天撞见苏栎吟和那些霸凌者家长们对峙。
看到她为了照顾自己忙前忙后。
贺渝才隐约明白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他还恨着过去的苏栎吟。
但却又对现在的她产生了一丝依恋。
哪怕她另有所图,哪怕现在这个所谓的“家”是假的。
他只是想要汲取那一点点温暖。
好像那样,他就能装作自己还有家人。
从没有被人抛弃过。
也不至于那么狼狈不堪。
所以刚才鬼使神差下,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长久静默下,苏栎吟又重新酝酿出了睡意。
她无声打了个哈欠,侧脸窝在用外套临时搭建成的枕头上,下意识蹭了蹭。
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,准备入睡时,身后的贺渝再次开了口。
“不要变回来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