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元年三月十一,沈令仪卯时便醒了。
登极那一日她睡得极短,今日起得更早。绿萝端着铜盆进来,见她已坐在镜前,连妆都未及上,便知这位新帝今日是要办正事的。
娘娘,贺表都堆在东暖阁了,礼部的人寅末便来问,可否开拆。
沈令仪道,既已登极,这些表便不是贺礼,是政务。
绿萝应声去传,不多时东暖阁的门便开了。沈令仪更衣毕,踱步过去,只见长案上贺表果真堆了小山,昨日只翻了几份,今日一数,竟有三百余通。温伯庸那份之外,多是各路督抚、藩王、勋旧的套语,也有几封夹着实在事——江南丈田的续报、北境交割的细数、还有几处水患旱情的急递。
她命人将贺表分作三摞:纯贺词的一摞,有实务附陈的一摞,再有藩王与边将的私禀一摞。自己先取了实务那摞。
头一封便是湖州乌程的续报——温伯庸名下,三月朔至今,四十二县实数已清其半,余者旬日内可毕,隐漏之田较去岁预估又多出三成。沈令仪看着那二字,指尖在案上点了点。她早料到隐田之数不会小,却未想到豪族藏得这般深。温伯庸在表末附了一句:乌程陆氏所清之数,与其去岁自递册相较,尚缺千二百亩未出,已着嘉兴府移文催提,俟其到案再奏。
陆氏。又是陆氏。
她想起去岁丈田初令时,苏州陆氏那千二百亩实测现形,裴御史顶真丈量立了样例,陆翁宴请试探被朱批准其所请许先斩后奏。如今乌程陆氏又藏了千二百亩,是巧合,还是一族之积?她提笔在温伯庸表末批了一句:陆氏隐田,着嘉兴府并案查核,毋纵毋枉,旬日内奏闻。
再翻一封,是北境的军报。让王萧景煜已抵大同,三万精锐交割完毕,诸将无二话,唯独有一处细节——随行监军奏称,让王到镇第一件事,未立威,未点兵,只将各营屯田旧账取来,一盏灯看到三更。沈令仪看着一盏灯看到三更几字,唇角不自觉弯了弯。萧夜寒教的那句先听,再断,不急着立威,这少年竟一字不落记下了。
她提笔回了一行:知。望善体将士,屯田之账,正其本也。
实务那摞翻完,已是辰时过半。绿萝端了早膳来,劝她用些再拆纯贺词那摞,沈令仪摇了摇头,伸手去取最上面一封藩王私禀。
那是靖王萧景睿的。
去岁禅让段,靖王上表劝进,是最早入彀的宗亲之一。这封私禀却不似劝进时那般热络,字里行间极是恭谨,先贺登极,再表忠心,末了却提了一桩事——靖王就藩之地,去岁遭了雹灾,粮赋本已减免,今春青黄不接,恳请新朝再借籽种粮三千石,秋后归还。
沈令仪看着秋后归还四字,沉吟了片刻。借粮不是不可,只是宗亲借粮,款目一开,便有仿效者。她未立刻批,将信撂在一旁,先拆了其余几封边将私禀。
边将的禀帖倒都实在,多是报边防无事、请增器械、或言屯田之计。唯独镇北将军秦霄的附了一句话:北境新附之兵,观让王年少,多有观望,臣已晓谕,三军只认朝廷印信,不认个人。沈令仪颔首——秦霄这话,是替她稳住军心,也是提醒她:让王这根柱子虽立,根基尚浅。
她将几封边将禀帖都批了该部议奏,独独靖王那封借粮的,暂搁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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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,崔珩来了。
他捧着登基大赦的诏稿,果然已依她之意删去了那第三条。沈令仪接过,草草看过,赦减死罪以下、免江南三省当年赋税之半两条都在,便点了头。
诏可颁了?崔珩问。
沈令仪将诏稿递回,只是有一事,你拟诏时,着礼部将万国来使的表文,择要录一册,附于诏后宣示——那胡商自首隐田的事,天下该知道,新朝的税,是让人自己算清的。
崔珩一怔,旋即明白她的用意,躬身领命。
沈令仪又道:还有,登极这数日,贺表如山,朕不能一封封都见。你与中书拟个章程:藩王、督抚、边将的禀帖,实务者三日内拟办;纯贺词者,由礼部统收,择其要者汇奏,余者存档。莫让贺表压了政务。
崔珩记下,又禀一事:太后那边,昨日午后瞧了娘娘的礼服与旧砚,回宫后便静养,未传话。只是慈宁宫的管事来问,新朝可要每日向太后问安递牌子?
沈令仪想了想:照旧。朕每日视朝毕,遣人往慈宁宫问一句安,不必亲去,除非太后有召。太后要看的是江山稳不稳,不是朕每日去不去磕头。
崔珩退下后,沈令仪独自对着那小山似的贺表,忽觉这登极翌日四字,远比登极当日沉重。
登极那日,万国来朝,山呼万岁,是热闹。今日这满案贺表,才是这江山的真模样——三百余封里,真正说事的不过数十,余者皆是人情、是观望、是试探。她要从这三百余封里,读出谁真心、谁敷衍、谁另有所图。
她伸手取了靖王那封借粮的私禀,又看了一遍。
雹灾借粮,于理可准。只是靖王去岁劝进最力,今春便来借粮,时机巧得让她多想了一层——是真好缺粮,还是借粮为名,探新朝对宗亲的宽严?她提笔,在禀末批道:着户部核靖王封地去岁灾伤实数,确系缺粮者,籽种粮依例借给,秋后归还,入籍为据;若虚数冒领,一体追缴。
批完,她将信撂下,对绿萝道:传户部,靖王借粮这桩,要他们核得清清楚楚再办。宗亲的例,开了头便收不住,得把规矩立在头一道。
绿萝应了,转身去传,又回头道:娘娘,您早膳还未用呢。
沈令仪这才觉出饿来,就着案角将那碗已凉的粥喝了,忽问:萧爷呢?
帝夫一早便去了枢密院,说北境交割的细账要亲自过一遍。
沈令仪了一声。她知道萧夜寒去枢密院,不只是过账,是要替她把北境那根柱子再夯一夯。让王年少,三万兵初交到手上,朝里朝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出错。萧夜寒在枢密院坐镇,便是告诉北境诸将:这兵认的是朝廷,朝廷背后,还有帝夫与女帝两双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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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沈令仪终于拆完了纯贺词那摞。
果然多是套语。她翻得极快,只在几封上停了笔——一封是萧景煜以让王之名上的贺表,字是少年人的字,工工整整,末了写了一句臣景煜,在北境日日以此心奉朝;一封来自被废的林若雪旧族,贺词之外,隐隐有乞恩之意,沈令仪提笔批了毋庸议三字,撂过不提。
翻到最后,却有一封与众不同的。
没有官印,没有落款,素封一角,封皮只书恭贺陛下四字,字迹极秀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。沈令仪挑了挑眉,拆开一看,内里只有寥寥数行:
启元元年三月十一,草民遥贺陛下登极。江南丈田之令,草民乡居亲见,官清则田出,田出则赋均。然豪族之积,非一令可清,伏望陛下,持之以恒,毋半途而废。草民一介布衣,不敢具名,唯祝新朝,田亩无隐,闾阎安生。
沈令仪看着那毋半途而废五字,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停。
这封无名贺表,语气不似阿谀,倒像长者叮咛。她说不出是谁写的,却觉字里行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——像是有人藏在民间,替她看着这江山落地后的第一步。
她将那素封的表折好,没有归入贺词存档,而是单独放进了袖中。
绿萝见她神色有异,低声问:娘娘,那表……
一封无名氏的贺表罢了。沈令仪淡淡道,你记着,往后若有这样无官印无落款的表,都单独呈朕,莫与寻常贺词混在一处。
绿萝虽不解,却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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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萧夜寒自枢密院回来。
他见沈令仪还在案前,案上贺表已清了大半,便道:北境的账,臣过了一遍,交割无误。让王那边,臣已嘱枢密院,每月将各营屯田之数汇奏,不教他孤着。
沈令仪抬眼看他:你倒比朕还惦记那根柱子。
萧夜寒唇角微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止住,只道:臣只是记得,当年臣初掌北境时,也是被人盯着,生怕行差踏错。让王年少,臣不愿他走臣的老路。
沈令仪静静看了他一眼,忽然道:你当年那求仁得仁,如今想来,倒不只是说给让王的。
萧夜寒一怔,望进她眼里,半晌,低声道:陛下既知,臣便不瞒。臣当年被教那句,是想着,若能护得一人安稳,便算得仁。如今看来,求仁得仁,求稳得稳,都是一理——先把根扎稳,方能枝繁叶茂。
沈令仪了一声,将那封无名贺表从袖中取出,递给他:你看看这个。
萧夜寒接过,看罢,眉梢微挑:无官印,无落款。
江南口音,说的是丈田。沈令仪道,朕觉得,这人不简单。
萧夜寒将表还她,沉吟道:陛下可要查?
沈令仪摇头:不查。这样的人,查出来反失了其意。他既不敢具名,便是只想说这句话,不想入朝堂。朕记着这话便好——毋半途而废。丈田这事,朕本就没打算半途而废。
萧夜寒看着她,目光在她肩头的十二章纹上停了一瞬,低声道:臣信陛下。
窗外,暮色又沉了下来。宫灯一盏盏亮起,与昨夜一般无二。沈令仪望着窗外,忽然想起登极那日从慈宁宫出来时自己说的那句——定了?才刚开始。
如今看来,岂止是才开始。
这三百余封贺表,是天下递来的第一份考卷。有人真心,有人借机试探,那封素封的表,还静静躺在她袖中,替她揪着心。她要做的,是把这考卷一张张看过去,该准的准,该驳的驳,该记下的,一字不漏记在心里。
绿萝,她唤道,明日起,贺表不必都堆在朕案上,实务者先送中书拟办,朕只看拟办与朱批。纯贺词者,礼部汇奏便可。
沈令仪起身,走到窗前。启元元年三月十一,登极翌日,贺表如山。她将案上最后一份贺表合上。明日还有明日的表。登基不是终点——这话她已不必对自己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