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元元年三月初十,寅时刚过,宫门便开了。
沈令仪醒得比寅时还早。绿萝捧着衣袍进来时,她已经坐在镜前,由着宫人一层层将礼服套上。十二章纹的玄衣纁裳,绣的是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,下幅宗彝、藻、火、粉米、黼、黻。衣料沉,压在肩上,倒让她觉得踏实。
娘娘,绿萝替她挽发,声音压得极低,外头已候着了,崔大人说,仪仗卯初自长春宫起,至太极殿,依折中仪注而行。
沈令仪从镜中看着自己,忽然道:你去把那方旧砚取来。
绿萝一怔:太后赐的那方?
嗯。今日起,它该摆在御案上了。
绿萝应声去取,不多时捧了那方先帝旧砚回来,砚身温润,边角磨得发亮。沈令仪接在手里掂了掂,放进随行的锦盒。太后将先帝旧物推给她那一日,说的是,没说拿着做什么。如今她明白了——不是信物,是提醒:这江山从谁手里来,又要往谁手里去。
卯初,仪仗起。
长春宫至太极殿不过两里路,却走得极慢。卤簿前导,鼓吹金钲依次而鸣,宫道上铺了黄沙,踏上去无声。沈令仪乘辇,帘外是肃立的禁军,甲胄映着初亮的晨光,一色的新。她想起去岁受位那日,也是这般队伍,只是那时她跪在阶下,今日她要走上那九十九级白玉阶。
太极殿前,百官已列。
崔珩立于阶侧,手捧礼单,见辇至,高声唱赞:陛下驾到——
声音像江风似的荡开。沈令仪掀帘下辇,足尖踩上第一级玉阶,凉意透鞋底。她没有停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身后,是萧夜寒。他未着甲,只一身常服,立在阶下不远处,像是怕惊扰了这礼,又像是怕她回头时看不见人。她余光扫到他,心下一定。
九十九级,走完时,朝阳恰好跃出宫墙。
殿中,御座已设。沈令仪转身,面南而立。阶下百官、命妇、藩使,黑压压一片,皆是匍匐之姿。她看见前排跪着的萧景煜——让王今日未着王服,只一身素袍,比去岁又长高了些,眉眼间已有了少年男子的轮廓。他捧着那方传国玺,跪在阶心,等着奉玺的时辰。
崔珩展礼单,唱过迎驾、就位、奉玺三节,便到了最要紧处。
萧景煜捧玺起身,拾级而上,至御座前一步,双手高举过顶:臣萧景煜,谨奉传国玺,归陛下。伏惟陛下,承天景命,抚育万方。
沈令仪俯身,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玉玺。玺纽是盘龙,触手生凉。她握在掌心,转身,将玺置于御案之上,与先帝旧砚并排。
那一刻,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陛下——崔珩的声音再度扬起,百官朝贺——
山呼之声轰然涌起: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——
声浪撞在太极殿的梁柱上,来回激荡。沈令仪端坐御座,望着阶下伏拜的众生,心里却极静。这静不是空落落的,是千头万绪沉淀后的安稳。江南的丈田、北境的兵、太后的眼、让王的柱,都还在她肩上,只是从今日起,它们有了一个名分。
礼成,太庙告祭。
沈令仪乘辇往太庙,行祼献之礼。庙中列着历代帝王神主,烛火长明。她执圭献帛,心中默念:先帝,这江山,我没有辜负。
从太庙回程,萧夜寒候在辇侧。他未多言,只在她登辇时伸手虚扶了一把,指节擦过她袖口,极轻。沈令仪垂眸,看见他手背上那道旧疤——北境的旧伤,去岁冬那一场仗留下的。她没说话,只将袖口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他的指尖。
回到长春宫,已是辰时。
宫人呈上贺表,竟堆了半案。沈令仪翻了几份,多是套语,独有一份来自江南,落款是温伯庸。表中只三行字:启元元年三月初十,臣于湖州乌程丈田现场恭闻登极,四十二县实数已清其半,余者旬日内可毕。臣耄矣,然幸见新朝开篇,死无憾。去岁冬接奉催返京师之旨,臣以田籍未清恳留,今以七县之数奏闻,稍赎抗命之罪,归京之期,俟田事毕。
她看着那死无憾三字,忽觉鼻酸。这老臣,去岁为丈田章程与她争得脸红,今日却在这远处的田埂上,替她听着太极殿的钟声。
绿萝见她停笔,低声道:娘娘,午时还有万国使节觐见,礼部已备妥了。
沈令仪将温伯庸的表折好,收入袖中:知道了。
午时,太极殿设便殿,受万国朝贺。
来的使节不算多,却各方皆有:北境的部族、西域的商队、南洋的岛国,乃至东海那头的船王,皆遣使奉表。沈令仪端坐御座,一一受了表文,又各赐酒食。使节中有一胡商,通汉语,跪奏道:闻新朝丈田均税,寒商在江南置有薄产,愿依新章自首隐漏,求一纸凭据,他年免祸。
殿中一静。沈令仪却笑了:准。你今日来自首,便免你隐瞒之罪,凭据礼部给。回去告诉你们商帮,新朝的税,丈得清,也收得明,瞒不如报。
那胡商叩首谢恩,退下时,满殿使节皆低了头。沈令仪看在眼里——这便是她要的:不是威吓,是让人自己算清账。
散朝后,萧夜寒随她入内殿,方道:北境有信,让王已抵大同,三万兵交割完毕,诸将无二话。
沈令仪点头:他可还适应?
少年人,头一回独当一面,难免生涩。但他问臣,到了北境第一件事该做什么,臣答他:先听,再断,不急着立威。他记下了。
沈令仪微微一笑:你倒是会教。
萧夜寒看着她,目光在她肩头的十二章纹上停了一瞬,低声道:臣只是把当年旁人教臣的,转赠于他。至于陛下——
臣当年被教的那句,是求仁得仁。臣如今倒觉得,该添一句——求稳得稳。
沈令仪怔了怔,旋即失笑:你这张嘴,倒是越学越像朕了。
二人正说着,绿萝匆匆进来:娘娘,慈宁宫来人,太后说,午后想看看新朝的贺表,顺便……想瞧瞧陛下登极的礼服。
沈令仪与萧夜寒对视一眼。太后这想瞧瞧,分明是要看她坐没坐稳。
去回,说朕午后便去。她顿了顿,又道,把那方旧砚,带上。
午后,慈宁宫。
太后戴着冠,端坐榻上,见沈令仪进来,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那身礼服上,细细看了一回,忽然道:这十二章纹,绣得倒规矩。去岁受位,你穿的是常服改的,今日这才是正经的女帝之服。
沈令仪福身:太后要瞧的,臣带来了。她示意绿萝捧上锦盒,取出旧砚,置于太后案上。
太后伸手抚了抚砚身,半晌不语。才道:你倒是真把它摆上了。
先帝的旧物,该在御案上。沈令仪道,臣每日批奏,都看得见。
太后抬眼看她,眼里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:你这丫头,哀家原以为,你坐上这位置,头一件事便是把哀家请出慈宁宫去。没想到,你倒把先帝的砚,搬去了御案。
沈令仪道:太后误会了。臣若将您请出慈宁,这宫里便少了一根知冷知热的柱子。臣舍不得。
太后低低笑出了声,这回是真笑:好一张嘴。罢了,哀家今日不挑你理。你登极了,哀家这做太后的,也该说句贺词——
她端起茶盏,遥遥一举:愿新朝,江山永固。
沈令仪正色,端端正正福下:臣,谢太后金言。
从慈宁宫出来,日已偏西。沈令仪立在宫道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重重殿宇。太极殿的琉璃瓦镀着金光,慈宁宫的檐角挑着一弯淡影。两处都不远,却各自是一重天地。
绿萝轻声道:娘娘,今日礼成,外头都说,新朝自此定了。
沈令仪望向远处,轻声道:定了?才刚开始。
她摸了摸袖中温伯庸的表折,又望了一眼案角那方旧砚。砚是新主人了,田亩还欠着七县。登基不是终点,是她把这些事一件件办下去的名分。
回宫吧。她转身,朕还有半案贺表要看。
车驾起动,长街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,光晕在窗纸上缓缓游移。沈令仪靠回车中,阖了阖眼。
启元元年三月初十,御座新暖,贺表犹堆半案。而她知道,真正的难处,才刚刚开始。